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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可能是‘契約’?”
聞過拎著案卷的手指一頓。
“不排除有這個可能,但是很難解釋得通?!濒帽剡M搖搖頭,“高級玩家對于低級玩家或者普通人進行的契約行為,一般是一種潛移默化的、柔和的影響,沒有必然湊效的強制命令。即使是黃金等級玩家也不能強行通過契約手段改變一個普通人的思想和決策?!?
“不是說以現在的科學手段,還搞不清楚契約是怎么一回事嗎?”聞過搖搖頭,“萬一干文海確實是被某種手段契約、被完全控制指使呢?”
裘必進捏了捏眉心:“是啊,以現在的科學手段,都二十來年了,連玩家是怎么來的也搞不清楚,只能依靠社會人類學模糊定性,更別說契約這種……東西?!?
“如果一切其他可能性都盡數排除,剩下的那個答案再荒謬不可信,那也是真相?!?
南觀的視線從合上的卷宗緩緩挪開,依次望向裘必進、聞過,最后投向窗外,盯著盛夏熱風中搖曳的枝椏,眼底如寒冰般堅冷。
“我認為干文海,很有可能是被控制的。”
聞過和裘必進異口同聲:“為什么?”
“……”南觀思索數秒,緩緩開口,“那天晚上,我透過車窗,看到了干文海?!?
“他面色極度灰敗,表情呆板,車側被撞擊的時候甚至連扭頭過來查看的反應都沒有,全程直視前方?!蹦嫌^用兩根手指比了比眼睛,纖長蒼白指尖又往反方向利落一伸。
“在金康大橋上別車,稍不留神就可能跌入大江,如此危險致命的場合下,你覺得有人能保持面無表情的神色嗎?會連眼睛都不往目標方向瞥嗎?”
“何況,他的手邊放了一個即將爆炸的炸彈,那可是足以讓干文海尸骨無存的烈性武器?!蹦嫌^繼續補充,“一個小學老師,有妻有女,牽掛如此之多,怎么可能做到毫無憂懼愁怒地、視死如歸地和別人同歸于盡呢?”
“南總督,你說你看到他神情呆板,面部灰敗,毫無反應?”裘必進難以置信地搖頭,“會不會是你緊急驚慌之下看錯了?”
南觀有些意外地看了裘必進一眼,凌厲的眉心蹙起,目光平靜而冰寒:“不會?!?
裘必進被他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打了個冷戰,連轉二十幾個小時的腦子忽然唰地透心一涼,好似某個熟悉而陌生的、扎根于記憶深處的恐懼忽然浮現,從潛意識里電了他一下。
“……我明白了?!濒帽剡M不動聲色慌忙避開南觀的視線,拼命把奇怪的感受趕出腦髓,“南總督,你還有什么需要補充的?有什么相關的人或相關的事需要提供或者交代?我說話比較直,有沒有可能是你的仇家——”
后腰被倏然輕撞一下,裘必進猛地扭頭,對上聞過高高挑起的一邊眉眼。
二人四目相對,電光火石之間,多年來從訓練營泥地摸爬滾打、相互望風肝泰拉瑞亞的默契使然,零點零一秒中無數刀光劍影無聲掠過。
——你把他擱犯人審呢?
——啊?不然呢?這事明顯是沖著南觀去的,不問他問誰?
——忘記我昨天和你說的了?少問少說!
“裘隊?!蹦嫌^的眼神非常平靜,聲音溫和到了一種相當磊落的地步,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執意,我可以列份名單給你?!?
他的態度淡定得出奇,好像在聊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遇到了什么朋友。
“而且我保證這些人都是實際付過傭金、采取切實行動意圖殺我的人,不是什么玄虛多疑的揣測,你要證據我也可以拿給你?!彼α艘幌?,只不過那笑容冰冷得令人心頭發寒。
“但我想提醒你,其中有一半人的名字你一定聽過,這一半中又有相當一部分,是你在蓋著公章的紅頭文件和記者發布會現場里才能一見的人。這部分里的大多數,都是身居高位的玩家?!?
南觀意有所指地停頓了兩秒,病房里死寂一片,連外面枝葉敲打玻璃窗的聲音都清清楚楚,被微風裹挾,“啪”“啪”地前后晃蕩著,像是直接往人心底捶。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關于契約,關于玩家,關于……普通人。”南觀像是輕輕嘆了口氣,又好像只是單純地沉默須臾,“我自己就是普通人,對于干文海,對于處在‘天選’金字塔底端的所謂低等公民,更能感到共情?!?
“新的階級正在產生。歧視、自大、支配和附庸關系,像隱秘的黏稠支流,逐漸滲透進這個以平等、公正、權利為傲的現代社會。銘刻正在發揮著比血脈更加鋒利和殘忍的作用。這很危險?!?
“所有人——高等級的玩家,低等級的玩家,大多數的普通人,都應當擁有做決定的權力,而不是被誘導、控制和逼迫著,無法控制腳步地走向迷霧之下的深淵?!?
南觀的聲音似乎有種能夠蠱惑人心的力量,沒有陳詞激昂,沒有聲淚涕下,只是清晰、平緩地陳述著,就能像錐子釘入木板那樣,直直刻到人腦子里去,振聾發聵、心神俱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