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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冰涼的水,如同雪山上剛還融化下來的。不知什么時候起,泡在水中的我,牙齒開始打戰,手腳也有些乏力了。而定在水中的身子,更是全方位、寬領域、多層次的接受急流的沖刷,其冰寒骨刺,遠甚于前。
“這樣,這樣,你們聽好了,”黃班長在滑巖那邊兒晃著手電筒,“試試能不能往石頭上爬!”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翻江倒海
但是,我之所以將面前的巖體稱為“滑巖”,就說明它滑不可攀。并且,它不僅滑,也還有那么點兒高度。這應該是經過水浪千百年沖刷后,才形成圓潤巖體,想要在現在的情況里爬上去,比美國人登月還難。
五個人中,似乎就還有黃班長手里的電筒還留著。在黑暗中,我還是擺著身子,伸手嘗試了一下,但最終放棄了。
“不行,”王軍英在上邊兒吼著,“上不去,太滑了!”
這王副班長,全身壓著那么多重量,也還能吼話,實在佩服。只聽他蓄夠了氣息,又吼著說:“你那邊,你那邊看看能不能拗過來,我這頭使力!”
說完,就覺緊勒心口的繩索,又收緊了一些。
我們這邊兒掛著三個人,黃班長那邊兒只有兩個人。兩方之所以能夠保持平衡,應該是依靠微妙的衡力。也許我們只需要動動身,就能打破這道衡力,再將他倆拉過來。至少從理論上來講,這是個可行的辦法。
但是,水流的沖力被我忽略了。整個人被斜沖在水中,面前又是一邊無處著力的滑巖,哪里能做得出“拉”的動作。我只好忍著胸口的劇痛,在水中晃擺了幾下身體,也還頂著逆沖而來的急水,往上拉了拉繩索。
“這他媽——這他媽沒處可使勁啊!”下頭的旗娃,也吼了一句,“我說,這法子不靠譜!”
旗娃的擺動,又讓繩索如緊箍咒那樣,往里擠收。
那種痛苦,不是用言語可以形容的。疼痛開始讓腦袋開始發暈,我甚至開始疑怒,黃班長讓我們捆在一起,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做法?
“不行,停下!”滑巖那頭的黃班長這時吼著重復,“別拉了,拉不過來!”
“我的腳——我兩只腳卡住了,起不到作用!”他說。
卡住了?閉著眼忍受痛苦的我,心頭一愣。
“聽我說,聽我說!”黃班長的嗓子似乎快嘶啞掉了,“都別用力了,好好穩住。鄧鴻超的情況不太好,你們一直掛在水里,也不是個辦法!”
這不廢話嗎,再這樣掛下去,我他娘要被活生生的被勒成兩大截!
“再堅持一下,堅持一下!”黃班長又說。睜眼一看,那豎直冒在黑暗里的光束,忽然掉頭向下,消失在眼前。
騰出手,我逆著繩索的力量,在水浪拍打中換了一口氣。
“來,鄧鴻超,你把我的包拿好,繩子捏穩了!”黃班長的吼聲,又在那方傳來。聽起來,他和鄧鴻超的距離,捆得很近。看來黃班長這是準備去解決卡腳的問題了,因為我感覺到繩索又緊了那么一點兒。
“千萬拿好了,丟不得!”他叮囑著。
黃班長的姿勢,也應該和我一樣,是斜沖在水里。如果腳被卡住了,那他應該怎么去取呢?
勒在胸口的繩索,甚至已經超越了孫悟空的緊箍咒,只覺力道越來越大。我想活動腿腳,以讓身體回復一些熱量。但是,人掛繩索,稍微動一下,就疼得要命。我只能期望,黃班長的動作快些。
水浪嘩嘩的撞,時間似乎慢下了腳步。
“等會兒我一放,你就抓——抓穩繩子,什么都——”黃班長吼著的話語斷斷續續,他好像也被繩索勒得話語不晰,“什么都別管,清楚了嗎?”
“不,不行!”也掛在那邊兒的鄧鴻超,突然吼大了聲音,“黃班長,再等等,你再等等……”
話語被他的猛烈咳嗽所打斷。
水浪中的吼叫,讓我腦袋一震。不對,聽這語氣,黃班長好像是,好像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才會讓鄧鴻超如此錯愕,反應如此激烈。
王軍英也立即嗅察到了什么,只聽黑暗里的他吼道:“黃班長,可不要沖動!我們還堅持得住!”
“沒辦法了!”黃班長那邊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了晃,“再耗下去,你們都走不了!”
“聽好了!”黃班長竭力在水聲中放大音量,“我最后一次給你們下命令,你們要好好保護鄧鴻超,你們——”
“你們都,都要順利走出這里——”
“平安回國!”
聽到這里,我似乎已經猜到黃班長要做什么了。
還沒反應過來,還沒來得及吼話阻止他時,就覺繃緊的繩子松滑了一寸,整個身軀抖了一下。再然后,胸口的勒痛,瞬間消失,而急打的浪水,再不受礙,而是順滑的將我沖了下去。
“黃班長!”鄧鴻超撕心裂肺的嗚喊,在水浪中凄涼無比。
胸口雖然是不疼了,但心臟在那一刻,卻驚疼得似乎停止了跳動。
之后,我在“平安回國”與“黃班長”幾字的回音中,被湍急的水流攪了出去。這是一道急流中的彎道,我的身體好像和旗娃撞在了一起,也好像撞在了濕滑的巖壁上。身體的七葷八素中,內心的悲愴,也翻江倒海而來…
黃班長,毅然決然的割斷了繩子。暗水分道,別離而行,脫隊的黃班長,恐怕是再也撿不回來了。
實際上,當時那種情況,容不得我再去矯情作哀,因為,我們的生死,也還是個未知數。身體隨水落過那個急彎后,水流又平緩起來。但是,我剛還準備吼話詢問他們時,就聽前方傳來一句不知是誰的驚喊。
驚喊還未全全傳入耳朵,身在水中的我,忽然覺得重心一空。還未來得及去抓住繩子,我就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飛到了半空中。
身體墜落,胸腹一空的感覺,也讓我立即驚吼而出。
那一段下墜的時間,在我的主觀感受里,仿如電影鏡頭那般,被慢放了。我再沒有精力去哀悼黃班長,而是哀悼起了自己。
“吳建國,你該要交代在這里了。”
一瞬間,我真如小說里寫的那樣,回想起了自己生命中的記憶片段。我看到了那個帶頭批斗數學老師的毛頭小子,看到了偷吃食堂的下鄉知青,看到了那個入伍的新兵蛋子,看到了炸碉堡的戰斗英雄,看到了大鬧司令部的無知青年。
也看到,六個人在會議室宣誓的場景。我想起了跳舞的女知青,也念起了兒女之情。
恍如昨日,也恍如隔世。人生回首,不過片段而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