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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不免多慮了。我在心里苦笑一下,這情感最為真實的年輕小子,哪會有什么“問題”。
“東西背好,”我將裝備扔給了他,“你排長要是看到你這樣子,非打死你不可。”
當(dāng)然,旗娃也并不是犟,并不是傻。他現(xiàn)在的情況就說明,在他的潛意識中,已經(jīng)明白王軍英救不回來了。只是說,那浮于表面的情緒,經(jīng)歷了不太真實的、恍惚的大起大落后,還是不愿意相信。
“我們是軍人,不是土匪,你不要把你那些痞子習(xí)氣,拿到咱們面前來顯擺。”我說著走回原地坐下,“再說一次,沒人想丟下王軍英不管,但是他確實回不來了。你要哭可以,現(xiàn)在就給我哭夠,別再鬧問題出來。”
坐下身,我又重新點了一支煙,猛嘬幾口進肺。什么時候,我也這么會做戰(zhàn)士的思想工作了?這本該是黃班長的拿手活。
黃班長還是一言不發(fā),我這個做下級的,想安慰他幾句,但又覺得不妥,只好讓那種陰云黑霾一般的氣氛,繼續(xù)在隊伍之中蔓延下去。
再看那鬧騰的旗娃,被我這一勸,倒真還歇停了下去。這小子,真就跟一個小孩兒似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鬧夠了,嘴巴痛快了,也就心滿意足了。他眨著濕潤的眼睛,將裝具重新背好。
“你們知道,大家都明白,現(xiàn)在不只是任務(wù)的問題了,”黃班長突然開了口,“我想的是,要怎么帶你們出去,再帶回去,平安帶回國。其實完不成任務(wù),這個責(zé)任可以讓我一個人來扛,但如果走不出這里,就是很嚴重的問題了。”
正文 第九十三章 :樹隙穹蒼
“什么班長,或者領(lǐng)導(dǎo),其實我都不看重。出發(fā)第一天我就說了,沒有官兵差距,你們不用加什么等級觀念進來。但是現(xiàn)在,情況不樂觀,不是鬧這種問題的時候。你們要是對我有什么意見,現(xiàn)在都不重要,唯一的問題是,要怎么從這里走出去。”黃班長抬頭,掃了我們一眼。
“哪有什么意見。”我吐著煙說,“這小子是腦袋秀逗了,你別往心里去。”
黃班長嘆了口氣,沒理會我的答話。他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說道:“其實出發(fā)之前,偵察處長告知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就說不行,我一個政治員,哪里攬得下這種任務(wù)。現(xiàn)在看來,我是真沒能力。”
“還是該讓連長來帶你們的。”他伸手撫了一下臉上的泥漬。
這接連而來的自我問責(zé)、自我批評,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
“別這樣說,黃班長。”在一旁尷尬的鄧鴻超,這時微微彎下了身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情況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情況,不是我們能決定的。”鄧鴻超說著坐了下來。
記得在出發(fā)那一天,這位毫無實戰(zhàn)經(jīng)驗的指戰(zhàn)員,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批評了我這個兵營里的老資格,讓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時候,我心里記恨著,希望這位指戰(zhàn)員,在任務(wù)里出洋相。
可如今他親口承認自己能力不行的時候,我心里卻很不是滋味。畢竟,現(xiàn)在這情況,不是誰誰領(lǐng)導(dǎo)有誤的問題。真要追根溯源起來,倒是昨晚守夜不集中精力的我,責(zé)任最大。如果昨晚我及時報告異常,或許就不會落得現(xiàn)在這般境地了。
“對,”我附和著鄧鴻超的話,“沒誰主動想到這地方來。”
“總有辦法的。”鄧鴻超抬頭望著樹隙穹蒼,語氣悄然低落。
但黃班長沒有答話,他雙手擱在彎起的膝蓋上,失落不已。
話畢,四個人都在昏暗的樹林里享受著沉默。我那一句話,如空氣一般,消失進時空里。無人再起話頭。
鄧鴻超搓著手臂上的干泥,仰起頭,干巴巴的望著天空。我呢,繼續(xù)抽著悶煙,平復(fù)著心緒。旗娃那小子,乖乖的整頓好了裝具,安靜的坐在原地,沒再繼續(xù)鬧事。王軍英的離去,對他的打擊確實很大,暴怒后的旗娃,這時如冰水澆淋,再冒不起任何情緒。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污臟的手掌心,句話不講。
香煙一股股被我吸進喉嚨,本身就犯著口渴,這煙霧不停往喉嚨里吸,就更覺干澀。我問鄧鴻超討了點兒水喝,這才緩解了點兒口渴的難題。但是,他那水壺,也快空涸了。這一下午,隊伍幾人不知道跑了多少距離,如今歇停下來,身體便開始告急,都開始犯渴了。
問題啊,一個接一個,看來,眼前的難題又出現(xiàn)了——我們要找到地方補充水源。
水源,本來是叢林里最不稀缺的東西。但見識了沼澤的危險后,誰也不敢往水邊兒靠了。幾次的經(jīng)驗教訓(xùn)說明,天坑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充滿著危險,任何平常的事物,在這里也會變得稀缺。
咱這趟神秘兮兮的任務(wù),還沒摸到苗頭,就在路途中折損了兩將。劉思革,王軍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現(xiàn)在是輕松的,是解脫了。至少,他們兩手一撒,啥也不用管。但樹林下的四個人,還面臨著無數(shù)難題。
黃班長的話,也便是我們每個人的共同想法。大家都明白,事態(tài)發(fā)生到現(xiàn)在,關(guān)于這趟任務(wù)的本初目的,已經(jīng)沒人在乎了。擺在面前的首要難題是,怎么在這詭怪的天坑里存活下來,并安全的走出去。事實上,這也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問題,只要走出這里,差不多也算是完成了“任務(wù)”。
畢竟,最高指揮官黃班長已經(jīng)發(fā)了話,如果任務(wù)完不成,上級追責(zé)下來,他可以去扛。比起任務(wù),他更在乎幾個人的性命。那番話語,不免讓我有些感動。
但是,走出這里,不是說走就能走的。這比起完成本初的任務(wù),恐怕要難上千百倍。
就這樣歇在原地,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天色變暗的速度加快,叢林附近不停發(fā)出蟲鳴異響時,大家才恢復(fù)過來神智。一直坐在這里,不是辦法。沒有人員的救助,咱們一切都得靠自己,必須把握好一分一秒。叢林里怪物百出,一直留在原地,是坐以待斃。
黃班長到底還是連隊的領(lǐng)導(dǎo),情緒的調(diào)節(jié)能力,強于常人。很快,他就清理起臉上的污垢、整理好著裝,一改之前的頹態(tài)。再怎么說,他也是三個人明面上的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是要有帶頭作用的,頹棄的樣子,不能鼓舞士氣。唯有他帶好頭,我們才能重新打起信心。
我們抹走低沉的情緒,重新商量好了接下來的辦法。
現(xiàn)在天色將黑,首要的問題,不是盡快逃出天險,而是找到落宿處。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除非有奇跡發(fā)生,咱們四個人,是非在天坑里面過夜不可了。
另一個原因則更加緊重。天黑之后,本來就兇險的天坑密林,便會更加兇險。
四個人已經(jīng)到了疲憊的頂點,再繼續(xù)絞盡腦力尋找出路,只會是勞費體力、毫無效率的選擇。逃離天坑的議程,只能留到明天。
目前的位置,離天坑的巖壁很近,比起“四面楚歌”、“六方闊空”的樹林深處,靠著巖壁而歇,能在地緣上遠離那些吃人的怪獸。也更能獲得一塊安穩(wěn)的后方。人嘛,都是隨環(huán)境而變的動物,自誕生之日起,我們就懼怕黑暗、沒有安全感,所以才鑿壁而居,起屋而住。能有一塊巖壁的倚靠,歇起來心里也許會安穩(wěn)一點。
四個人趁著落日前的最后光線,往天坑的巖壁靠去。
再說說旗娃那小子。如我所言,剛才那番暴怒,并非話有所指,也不是無緣無故,那是各種情緒混合之下使然而起。他嚷著要回去尋找王軍英的舉動,也不過是“情緒殘留”的一種表現(xiàn)。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找到王軍英,他明白,自己崇敬的王排長,是永遠回不來了。
但情緒雖然不會長久停留,但是會留下疤痕的。
旗娃那雙小眼睛里的神魄,悄然發(fā)生了改變。一眼便能知道,這小子的情緒跌落了大幅,面相哀傷,走路時心不在焉,過往那滿嘴的玩笑俏皮話,更是徹底消失。我本還想,讓他去跟黃班長道歉,但看到他那副哀落愴然的樣子,還是打消了這主意。
悲觀的心緒,恐怕擠滿了他的胸口。
就如他剛才所說的,咱們都走不出這里,咱們都得死——這恐怕是他最為真實的想法。剛才那番鬧騰,讓我對旗娃有了全新的認識。別看他整日里玩笑連天,啥也不在乎的樣子,但他腦袋可不笨,對事情很明了。這一點跟劉思革倒有些像。回想一下,第一個提出天坑不易逃脫的,不正是這小子嗎?
我可不想去煩惹一個悲觀默語的人,就讓他獨自消化一陣吧。
如巨人般矗立在樹林上方的巖壁,雖然看起來近在眼前,觸手可及,但看山跑死馬,行走起來,卻又是另一回事。四人久久未能走出樹林的范圍,天坑里的面積,好像悄悄變大了不少。
透進天坑的光線越來越少,實際上,別看太陽還未落山,但在天坑之中,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黑夜前的黎明”。
一路寫到這里,我已經(jīng)向大家提過很多次,白天里的叢林,與夜晚里的叢林,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在這里,夜晚從來都不屬于人類,此起彼伏的蟲鳴已經(jīng)奏響,各種毒蟲猛獸也正蓄勢待發(fā)——在這個連螞蟻都能吃人的異境,我實在想象不出,還會有什么在等著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