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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李浩宇遲疑了片刻。這么一逃亡,再回到家鄉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甚至這輩子也回不來了。要不要再去見父母一面,道個別呢?
還是算了吧。一想到父親那副可憎的嘴臉,他就沒了道別的心思。至于母親,她在李浩宇剛記事時就離家出走了,二十多年來杳無音訊。前兩年雖然機緣巧合聯系上了,但李浩宇從她身上幾乎感受不到母子親情的殘存。還是不要再見面給各自添堵了。
去長途汽車站的路上,李浩宇的手機響了,是女朋友王雅君打來的。
真會挑時候。李浩宇一腳踢開路邊的空飲料罐,強忍著煩躁情緒接聽了。
“你在哪,方便見一面嗎?”王雅君的聲音很是焦急。
“這么晚了,改天再說吧。”
“有要緊事找你。”
“有什么要緊事非要今晚啊?”
王雅君吞吞吐吐的,不肯說明理由,只是一味反復重申見面的要求。
“我真沒空。”李浩宇絞盡腦汁思考著逃跑路線的規劃方案,根本沒空顧及其他。
與往日和氣的態度不同,王雅君不肯退讓半步,堅持要今晚見面。李浩宇終于忍耐不住,咒罵一聲掛斷電話。王雅君隨即再度打了過來,他索性關機了事。
為什么執意要見面呢,這女孩未免也太黏人了。雖說是女朋友,但兩人也才交往了短短三個月而已。李浩宇常常不太能理解王雅君的想法。以前交往過的女孩多半與自己臭味相投,誰也沒考慮過長久的打算。而王雅君不是這一個類型的。
初中畢業后,李浩宇讀了職業學校,從此再沒正經學習過,終日與狐朋狗友廝混在一起。他的外貌硬件條件不錯,185的個頭,臉龐光滑俊秀,眼神清澈,一笑起來很是溫暖。唯獨鼻梁挺拔,有股深邃的成熟男性味道。自染著黃頭發,由著野性胡作非為,招惹過好幾次警察的職高時代算起,李浩宇的身邊一直沒缺過女人。不過都是小打小鬧的露水情緣。他也從沒當回事。
他知道自己算不上正經人,也無法給予異性對象平穩的關系,更談不上有什么未來。在交往中,他從不掩飾這一點,最后湊上來的也是和他想法相似的。大家各取所需,彼此互不干涉,隔段時間就散伙兒。
與王雅君的交往,純屬一場意外。
李浩宇是在酒吧遇上王雅君的,那時她單身一人,喝得意識蒙眬。有兩個上班族模樣的人想趁機騷擾她,被李浩宇趕走了。那是他先看上的獵物。
王雅君感謝了他的幫助。李浩宇趁機點了一杯酒坐在她身邊聊了起來。兩人相談甚歡,或是說,王雅君覺得相談甚歡。其實李浩宇壓根聽懂她在說什么。王雅君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意識清醒,但前后的關聯性全是一團亂麻。剛開始他還試圖從王雅君的話中解析出共同話題,但很快就作罷了。只是間斷性的,根據她話里的情緒走向象征性的應和幾聲。
當晚李浩宇送她回家了,除此以外什么也沒發生。但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
那之后兩人時不時地在酒吧見面。兩個星期后,夜里的雨下得很大,李浩宇順勢在酒店開了房,王雅君并未拒絕。
這樣的流程,李浩宇并不陌生。但這次稍微有些特殊,進入身體的時候,王雅君痛到哭了出來。李浩宇很吃驚,問是不是初次,她點了點頭。
王雅君去洗澡的時候,李浩宇盯著床單上的殷紅色,點了一支煙,心知麻煩大了。
事實也如他所料。王雅君是個意外保守的女孩。她獨自在酒吧喝到爛醉的原因是前一天剛和男朋友分手,之后再去酒吧也只是為了見李浩宇而已。隔天起,王雅君開始以他的正牌女友自居,認真經營起這段感情。一有空就想和他黏在一起。一天不見就啰啰嗦嗦問個沒完,去哪里了、干什么了、見誰了。甚至還要檢查手機。
李浩宇當然經不起這樣的考驗,他手機里曖昧的異性聯系人多到要標注日期編號才能分清誰是誰。他也沒打算認真地遮掩。經過幾次吵架風波,王雅君終于痛苦地認清了男朋友是什么樣的人。但單純的她仍沒有放棄,她認為李浩宇的表現是因為糟糕的家庭成長環境導致的(李浩宇常用這一套說辭博取異性的同情分,雖說是事實沒錯),以至于在感情上嚴重缺乏安全感。需要用愛幫助他扭轉心態。
然而這幾乎不可能。李浩宇很清楚自己是一個爛人,從沒有改過的意思。從記事起他就是這么活著的。就像用了多年的手機號碼,早就搞不清到底綁定了多少賬號,一旦更換得舍棄太多東西。
之所以三個月還沒提分手,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李浩宇犯過太多錯誤,而王雅君都原諒了他,想發作也沒個由頭。
不過,眼下正是個好時機。橫豎他要逃往遠方,隱蹤匿跡,剛好一了百了。這對王雅君來說也是一件好事,她是個好女人,沒必要在自己身上浪費大好人生。
到了長途汽車東站的大門口,李浩宇找了一輛私下拉客的黑大巴車。剛一發車,他就改變了主意,拍打著車門對司機喊道:“下車,我要下車。”
深夜,李浩宇在一家24小時快餐店見到了王雅君。
兩人隔著餐桌相對而坐,餐廳沒有其他顧客,柜臺前只有一個服務生不斷地打著哈欠。
“為什么背著包?”王雅君問。
“出差,去外地考察項目。”
李浩宇下意識地撒謊了,隨后才想起大可說實話了事。本來就是來提分手的。一聲不響地離開,對涉世未深的王雅君未免傷害太大了。他終究還是于心不忍,打算捏造一段出軌的小故事,把分手的責任歸結于自己是渣男這條理由上。這么做短期傷害雖大,但不至于造成長期的心理創傷。等時間久了,心上的刀口結疤了,對方只會記得曾錯愛過一個渣男而已,不會覺得自己做錯過什么。
“這么急,夜里就出發?”
腦子里想著編好的話,到了嘴邊卻順溜地變成了繼續圓謊,“外地有個項目要接洽,大客戶,得親自去一趟才行。”
王雅君沒有多問,也沒有懷疑,只關心他要去多久。畢竟她又沒核實過李浩宇的真實職業,只記得初次見面時聽聞的那一套謊話——他是一家健康科技公司的合伙人,處在創業期,未來不可估量。
“成了就是幾百萬的項目,得好好調研清楚細節才行。估計得有段時間不能見面了。”
“這樣啊。”王雅君的表情頓時黯淡無光。
李浩宇的心臟被揪住了。
一想到要提分手,王雅君平時點點滴滴的好處就浮現了上來。雖說算不上是令人屏息的美女,但也相當可愛。休息日給做好吃的,過生日給買禮物,滿足各種奇葩的借錢理由。卻從沒要求過什么回報。
他不得不在桌面下暗暗握緊拳頭。醒醒吧,自己又不是真的白馬王子。沒錢,沒事業,還深陷犯罪的泥潭,隨時有被捕的可能性。除了痛苦的回憶,他給不了這個女孩任何東西。
“今天過來我有話要說,挺重要一事。”他一咬牙,還是說出了口。
“其實我也有話要說。”王雅君定定地看著他的臉,李浩宇從她的眼睛里讀出了一股不尋常的情緒,改變了主意。
“還是你先說吧。”
“我懷孕了。”王雅君以沉靜的語聲開口道。
面對完全突如其來、始料未及的通告,李浩宇找不出任何可以回應的詞匯。
“你被嚇到了?”王雅君問。
“當然沒有,只是太突然了……”李浩宇努力地動員腦細胞進行回想,上一次與王雅君一起過夜應該是在半個月前,“明明一直做好了安全措施。”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王雅君把雙手放在桌面上,低下頭,俯視眼前的咖啡杯,仿佛杯里即將有代表著神諭的氣泡浮現出來,她正隨時準備解讀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