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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嫵不禁想起十五歲那年,因為她不想殺死那些俘虜,師父便把她鎖在懸籠關了一日一夜,最后還是青姨求情,師父才把她放出來。
而那一日一夜,她到現在想起仍然心有余悸。
這個郁淮卻似乎習以為常,他究竟是心志堅定還是根本沒有正常人的感情。
桑嫵敲擊鵝卵石的手指慢慢停下,過了半晌再次開口,“靜姝,把他換到一號懸籠。”
靜姝猛地一驚,相比于其他懸籠的一片寂靜,一號懸籠能聽見鐘乳石上水滴下的聲音,可聽得見卻喝不到,甚至耳邊一直響起萬年不變沒有絲毫節奏變化的水滴聲,比完全的安靜還要折磨人。
從來沒有人能在水米未進的情況下,在一號懸籠撐過哪怕半日。
然而顧清淮此刻并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淡然,掩在寬闊衣袖下的修長雙手緊緊攥著,挺直的脊背僵硬如石。
這種安靜、黑暗的密閉環境,會讓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躲在水缸中時的無助和恐懼。
他明明知道樓稷是為了他才會去引開那三個屠夫,明明知道樓稷和整個村子都會被殘忍殺害,他明明知道那些人殺死爹娘后要找的人是他,明明只需輕輕一推便能推開頭頂的木板,卻害怕地不敢動彈分毫。
從此,他便開始怕黑。
哪怕他被師父帶到流云宗后夜以繼日地拼命練武,哪怕他現在可以打敗所有敵人,卻再也換不回石河村整個村子的性命。
兩行清淚于極端的黑暗中無聲淌下,雙手攥緊到青筋凸起、骨節泛白,他現在只想殺桑嫵滅魔教,替鄉親和爹娘報仇,也為他自己贖罪。
他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辰,但也許正是因為他曾經長時間躲在水缸里視線杯阻擋,他只能豎起耳朵用力地傾聽缸外的動靜,讓他的聽力比常人好上許多,因此即使隔著石板,他也能時不時聽見其余人招供的聲音。
桑嫵當真是厲害,簡單兩招便兵不血刃地套出他們的姓名來意,即使那些人被放了出去,為了不再被關回這個鬼地方,也只會使出渾身解數討好桑嫵。
可他不想討好她,他只需要有一個接近她的機會,而要想成功接近她,他得讓她對他感興趣。
只要他能撐得住,桑嫵定然會好奇地想要見他。
可是這確實太難熬了,他只能一遍遍地回憶記憶里為數不多的快樂。
阿爹和阿娘急切地想讓他提高武功,當他們意外發現重明功和霜天功竟然相輔相成后,便讓他一人同時修行兩種功法,可他不管怎么練功,兩種功法都在第一重止步不前,那段時間他一直愁眉不展,是阿姐帶他出去散心,帶他在清澈的石河里撿鵝卵石……
顧清淮正沉浸在回憶中,厚重的石板突然打開,山洞內夜明珠的白光瞬間透了進來,讓他不適應地瞇起了眼。
隨即,一個被揉成一團的紙團從鐵欄間隙中丟了進來,借著這絲光顧清淮打開一看——
“桑嫵寢殿位于青冥宮東南,穿過甬道后最大的一座宮殿便是。”
下面赫然附了一張地圖!
顧清淮心中瞬間一窒,這人是誰,這是在幫他,還是在試探他,亦或是有人想借刀殺人。
可不管如何,既然想要他去殺桑嫵,為何不將鐵欄打開。
還是說,這個人想要看看他的能力能不能出這個牢籠,值不值得相幫。
這石板不知何時會再放下,顧清淮不再遲疑將渾身內勁聚于雙手之上,內力猛地一吐,將鐵欄從中間左右分開。
他竟就這么順利出來了,外面竟無一名守衛。
懸籠外是光滑的山壁,所幸距離地面并不遠,以他的輕功輕松便可下去。
待顧清淮消失后,一直于暗處觀望的人才終于緩緩現身。
“當真是好身手,想必定能助護法成事。”
隨后再次隱沒不見。
顧清淮按照地圖指引沿著甬道穿行,一路上兩旁都豎立著華麗的銅制燭臺,只是上面擺著的并不是蠟燭,而是像圓月一樣又圓又大的夜明珠,若是盧青陽在此定是要再次感嘆浮光教的奢華,顧清淮卻只關心那人給的地圖是否為真。
不知是否是有人為他提前清楚了障礙,一路走來并沒有碰到多少守衛,可是很快,前方突然傳來腳步聲和甲胄的碰撞聲,是魔教的金甲衛!
顧清淮心中頓時一凜,此時他左右皆是緊閉的房門,后面是來時的路,前面的腳步聲已然越來越近,就在顧清淮孤注一擲準備隨便打開一扇門躲進去時,身旁的門突然打開——
一只手將正在猶豫的他猛地拽了進去。
顧清淮脊背瞬間繃緊,周身內力聚于右手向來人轟去——
“是我,季愁。”一個溫和的嗓音突然安響起。
顧清淮變掌為爪一把握住季愁命門,冷冽而沉重的壓迫感讓季愁說話都變得有些艱難,“我,我對你沒有敵意,不然我何必把你拽進來,直接讓你被金甲衛發現不就好了。”
顧清淮手中加力,周身戒備沒有絲毫減弱,“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幫你,順便想勸你一件事,”季愁圓潤的娃娃臉上露出一抹討喜的笑容,“你不必這般緊張,你應該知道我根本打不過你。”并且他知道顧清淮不懼怕任何毒藥,自然也不會怕他。
顧清淮瞬間出手封住季愁肋下兩處大穴,這才開始打量起這個屋子,這個屋子十分清新秀氣明顯是個女子的房間,靠墻擺著一排排木制的架子,上面放著許多貼著簽紙的瓶瓶罐罐,最里面的床上似乎躺著一個人,隔著重重的白色紗幔看不真切。
顧清淮想起那日桑嫵說的話,眉心微微動了動,這個季愁似乎正在替青鸞使療傷,難道,這是青鸞使的房間?
他想起師父的教誨,眸中浮現一抹微不可察的殺意,可想起那日青鸞使倒在血泊中的哀婉,哪怕明知她整個天闕峰上唯一見過他樣貌之人,他仍是下不去手。
“你想勸我什么事?”顧清淮對著季愁問道。
季愁被封住穴道動彈不得,好在仍能說話:“我知道你此來是想刺殺桑——教主,但是我想勸你放棄,教主她是個好人,而且,你若殺了她,你一定會后悔的。”
顧清淮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眼底是一貫的清冷和漠然,“若你執意阻攔,我不介意連你一塊殺了。”
“小——”季愁臉色一急,正欲再次相勸,屋外突然響起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顧清淮脊背瞬間一緊,壓低了聲音說道:“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