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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裕舒沉默了,他低頭吃了一口已經冷掉的牛排,很慢地咀嚼著。
林沚沒有評價,他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像一塊海綿。
張裕舒把這塊冷肉咽下去,說:“沒有。”
“很多東西就是這樣的。”林沚有點感慨,他無奈地笑了笑。
他當然明白,一個人如果太深刻,哪怕分開,他的影子也會糾纏著你。
“其實我很清楚,我和林的那些過往,都是被記憶美化過的,所以分手之后我總是在怪他,怪他為什么不再試一次?為什么不像從前無數次我們吵架的時候那樣,距離再遠,也要來我面前哄我。”
張裕舒難得誠實,他講得很慢,剖開自己的感覺并不好受。
“林比我看得透徹,再來一次,我們也只會重蹈覆轍。所以他沒有挽回。現在想想,那個時候我總覺得我是為了他好,但其實我說了好多傷人的話。我明明知道林很渴望愛,渴望擁有爸爸和媽媽,但我總是在做很殘忍的事情。”
“我總在出口傷人,林總是沉默獨自消化,然后下一次見面時候,我們就當那些時刻沒有發生過。”張裕舒很平靜,這些話在他心里盤旋過千百次,今天他終于說出口,但他一點都沒有感到輕松。
“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沒有好好解決過。我放棄的那個時刻,他應該會覺得松了一口氣吧。”
林沚皺起眉,沒有說話。
“人就是這樣的,意識到真的回不去了,就拼命地給回憶加上美好的濾鏡,談起來滿臉遺憾,好像真的割舍不下一樣。”張裕舒不留余地地諷刺自己,“真虛偽。”
“其實林驚晝死之前,我很少想起他。分開之后我過得挺好的。”張裕舒按了下眉心,說,“我真的沒多愛他。”
“早就分手了,有什么愛不愛的,多矯情。”張裕舒再次重復,像是在說服什么人。
“那林老師去世以后呢?”林沚敏銳地問。
張裕舒眨了下眼睛,不假思索地說:“那只有恨了。”
林沚一愣,他半垂下眼睛,說:“我總覺得,恨和愛的界限很模糊。”
張裕舒喝了口水,當做沒聽到這句話,他說:“小時候寫完作業,我喜歡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玉蘭樹,我一直不明白,我媽為什么花那么多錢和那么多心思去養一棵花期那么短的樹?但每年我都會期待玉蘭花開的時候。”
“我也總這樣等我爸來,他來的時間不固定,但花開的時候一定會出現,他說他很喜歡那棵玉蘭樹,每年工作再怎么忙,都不愿意錯過它的花期。”
林沚耐心地聽著,說:“聽著怪浪漫的。”
張裕舒離家多年,已經很久沒見過那棵玉蘭樹開花。
他記得顧秋存不再來之后,他依舊坐在臺階上等待,可是什么都沒有等來。
張道蓉把真相告訴他之后,又過了幾年,顧秋存派了一個人來家里,說要接他去上海。
那時張裕舒念高二,成績很好,他下了晚自習回到家,張道蓉就跟他說了這件事。
張裕舒沒有任何猶豫,他說:“我才不要去,我又不姓顧。”
“他不嫌膈應,我還覺得委屈呢。”
張裕舒從小就是這樣的人,只要對他不好,那便只有恨,如果所有人都對他不好,他也可以背過身去。
他一點都不想念那棵開花的玉蘭樹。
同樣的,他也不會想念林驚晝。
林沚微笑著:“真想看看那棵玉蘭樹啊。”
兩人沉默了一陣,面前的食物已經冷透,醬汁黏在白色的瓷盤上。
張裕舒看著,突然說:“如果林在我對面,他就會說,這個醬汁可以占卜。”
多么沒道理,林驚晝就是一個身上沒有因為所以的人。
“你不知道他這個人有多莫名其妙,分手幾年了,突然給我的工作郵箱發了好幾封郵件,全是他自己的葬禮邀請函。”張裕舒講著講著有些生氣,“我明明知道他在開玩笑,但我還是去了。”
時隔多年的這一次見面,沒談兩句就不歡而散。
“我覺得他很煩人,怎么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張裕舒的表情有些慘淡,“可是沒多久他就死了,我也猜測過,那可能也不是一個玩笑。”
林沚想起一些事,但他沒有提,他安慰張裕舒說:“可能就是一個巧合。”
張裕舒深吸一口氣:“我本來以為,我對他念念不忘是因為他死了。那如果他復活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解脫?”
林沚居然很認真地對待這句不著邊際的假設:“其實我覺得,人生就是這樣吊詭的東西,在意識到無法再次擁有的時候,你就會不停去想象,去假設一條另外的路。”
林沚說得很溫和,張裕舒卻很尖銳:“不就是想讓自己好受一點嗎?我和楊莫年一樣,假深情,真虛偽。”
明明罵得不是自己,林沚卻覺得有些窘迫。
“我已經知道了,我沒辦法解脫,他死而復生了我也沒法放下。”張裕舒在林沚面前審判了自己。
林沚明白了:“所以你找替身啊。”
張裕舒點了點頭:“對啊,但我對這個替身也不好,把恨都轉移到他身上了。”
林沚直覺這個人在說瞎話,又問:“那他知道自己是替身嗎?”
“知道啊,他挺樂意的。”張裕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