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人抱著她橫穿大明宮,依稀可辨是往東北方向而去,那里是宮內道觀佛寺聚集之地。自從李元瑛繼位后,將先皇供養的方士盡數遣散,這片區域就人跡罕至了——可見綁匪提前踩過點。
一路疾馳,直至大明宮東北的大角觀,那人方才停下腳步,抱著她走進道觀。大角乃是星官名,為東方蒼龍七宿之首,被視作天王帝廷所在。
空置的道觀黑咕隆咚,韋訓將她放下后,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搓了搓她臉上的斜紅,確認那只是胭脂畫的妝容,這才松了口氣,笑道:
“我見你冊封典禮上,手里捏著二尺長的玉板,看起來能把滿朝的胡子老頭兒抽得滿地找牙,還琢磨著如今應該沒人敢欺負你了,不該是傷痕吧。”
寶珠被他一路上躥下跳折騰得驚魂未定,頭飾全都甩飛了,頭發披散下來,頗為狼狽。好不容易心從嗓子眼落下,五臟六腑歸位,見他仍是那副率性灑脫、滿不在乎的樣子,一時氣得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韋訓見她翠繞珠圍,玉佩瓊琚,雙腕層層疊疊戴著金玉鐲釧,又打趣道:“剛剛撈起你來,還以為你回到家吃得好、長肉了,沒想到都是首飾,戴那么多金子不嫌脖子沉嗎?”
寶珠咬牙切齒摸索身上,心中懊惱:早知今日要抽人,怎么沒帶上笏板呢?
韋訓掏出火折子晃了晃,點亮道觀內的蠟燭。看清她腰間香囊玉佩之間懸著一柄古樸匕首——是犀照,他笑著揶揄:“不愧是殘陽院名譽首席,玩兒得比我們都大,一出手就是官盜。沒想到書里寫的‘自掘墳墓’是這么個意思。”
寶珠惱恨地道:“你莫不是攢了一肚子的促狹笑話,實在忍不住了,才冒頭來找我?”
韋訓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訕訕地說:“唔,當時死得有點倉促,沒來得及好好道別。應當說一句‘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或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這樣的體面話再走。”
寶珠聞言,氣得七竅生煙:“所以你不辭而別死遁,就是為了偷偷去背贈別詩?什么時候跟老楊學了這樣的臭毛病?是沒看見我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嗎?!”
韋訓這才收斂笑容,垂下頭,滿臉愧疚:“對不住。我想著反正快病死了,就別讓你再哭第二遍了吧。沒想到因禍得福,毒血流盡后,竟莫名其妙康復了,也不知該怎么開口解釋。”
寶珠吃了一驚:“全好了?!”她舉起燭臺,仔細端詳。他比去年消瘦蒼白的可憐模樣好了許多,人結實了,連清苦的面相都有了些許微妙變化。回想他剛才抱著自己騰云駕霧般的輕功,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韋訓如實道:“已好了九成,偶爾不適,泡泡熱水便能緩解。”
“我不信,把手伸出來!”她命令道。
韋訓有些猶豫,胳膊欲抬又止,被寶珠一把擒在手里。因怕他耍詐,順手擼起他袖子,從手指一路摸索到小臂。他的體溫雖然仍比常人低一些,但已不再是冰冷僵硬、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狀態了,甚至昔日受刑挑斷手筋的疤痕都微不可見。
韋訓覺得心臟猛地一顫,有些不對頭,連忙抽回胳膊,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這幾個月被師弟百般埋怨,磨得耳朵起繭。他心底也覺得不告而別不妥,想著好不容易修得心如止水,便來正式辭別。本打算夜里敲敲寢殿窗戶,跟她簡單說兩句話就走,沒想鬧出這么大動靜。
誰曾想潛入宮殿后,一眼便看見那金發胡兒在她面前大獻殷勤,立時心煩意亂,什么道法自然、清靜無為都忘了,等不得夜半無人時,便出手將人從扈從堆里偷走了。
此刻心里撲騰撲騰亂跳,他故作鎮定,認真叮囑:“你讓人把宮里的樹都砍了吧,刺客很容易藏在樹影里。我蹲在樹上,竟沒一個人想起抬頭查看。”
寶珠一聽,心登時涼了半截,暗想:他這是自斷退路,以后再也不會來了。
此念一出,只欲落淚。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她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更為矜持高傲,強行忍住淚意。
韋訓想起此行還有一件要事,說道:“十三郎很想你。”
寶珠冷冷地問:“小賊禿如今在哪里落草?”
“在萬年縣流浪化緣。”韋訓垂著眼睛,低聲道:“他……他尚未沾染江湖習氣……”
寶珠心領神會,傲然道:“讓他去掛籍的寶臺寺等著。我曾許你們師兄弟一生榮華富貴,既然你不肯要,我全都給他。”
該說話的都說了,該就此作別。韋訓叉手一拱,灑脫地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說罷轉身從道觀走了出去。
人剛跨過門檻,寶珠登時淚水決堤。
她生來心高氣傲,從不屑于哀求,也知道二人殊途,他天性無拘無束,絕不會受人要挾束縛。
可終究心有不甘。往后,她可能會擁有很多情人,但再也不會有人能真正走進她的心里。
她渴望留住一個能夠安心慟哭的懷抱,一個可以毫無保留予以信任的人。
她需要一個桀驁不馴的野性生靈,永不盲從自己命令,會說出“生命有其重量”,提醒她不要被皇權異化成面目模糊的怪物。
為了這個目的,她可以不擇手段,無論強取豪奪還是陰險算計,也一定要捕獲他。
寶珠提起裙擺,追了上去。
大角觀建筑群位于大明宮東北邊緣,距離宮墻只有五百步。以韋訓的腳力,可說是一蹴而就。可他卻走得極慢。
身后亦步亦趨跟著一名技術拙劣的獵手,腳步聲跟小兕子一樣響亮,時不時傳來環佩相撞的叮咚聲。
回去吧,回去吧。他緩緩前行,心中愁緒難平。她羽翼已豐,不再需要自己保護。觀音歸位,功成身退,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抬頭望去,朱紅色的高大宮墻近在眼前,只要提氣縱身一躍,便與她再無瓜葛。不管是金發胡兒還是俊俏和尚,眼不見心不煩。可不知怎的,雙腿如灌了鉛,腳筋仿佛又擰了,那口氣沉在胸口,始終提不上來。
獵手趁勢出擊。
寶珠騰騰騰快步追上去,伸出雙臂,從背后一把摟住他。
從未對付過如此厲害的“擒拿術”,韋訓一時寸步難行。
“最艱難落魄的那段旅程,是你在身邊陪伴保護我。我知道往后的路,你不能再陪我了,可是……可是……”
寶珠將熱乎乎的臉蛋埋在他肩后,抽了抽鼻子,聲如蚊吶,啾啾說:“從這里走回麟德殿太黑了,你就不能陪我到天亮嗎?”
韋訓只覺眼前銀光炸裂,后頸發麻,頭腦一片空白。
等他回過神,已經懷抱著寶珠猛沖回觀內,把她放在一張幾案上,激烈擁吻在一起。他掙扎著抓住水面上殘余的最后一絲理智,使出移山填海般的強大毅力,抓住她肩膀推開了一點,喘息著說:
“我得說明白,這事跟襪子沒什么關系……”
寶珠見獵物已經落入陷阱,還在負隅頑抗,不禁罵道:“快閉嘴!我比你懂得多!”接著緊緊抓住他后脖頸,再次吻上。
秋草秋蛾飛,相思愁落暉。何由一相見,滅燭解羅衣。
衫裙青袍、瓔珞革帶、玉佩羅襪……殿內各種衣衫配飾散落一地,糾纏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