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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訓本是盜墓高手,最擅長屏氣功夫,平時脈息就比常人慢得多。加上他膚色慘白,體溫冰冷,閉眼僵臥時十有八九會被認作死尸。他在世時,就常常以此手段捉弄人。看來這回是因重傷昏迷,進入了龜息假死狀態。
十三郎武藝尚淺,沒有為人傳功續氣的本事,他跳上靈床,不斷按摩擠壓韋訓胸口,又在他百會、內關、合谷、涌泉等穴位反復推拿。
不知過了多久,韋訓頭一偏,吐出了壓口的金通寶,腹部已能看出微弱的呼吸起伏。
十三郎大喜過望,趕忙生火燒熱湯,學著當時韋訓照料寶珠的方式,對他進行施救。
當夜,韋訓意識逐漸復蘇,茫然看著師弟忙活,氣若游絲地問:“你也死了?”
孩子驚喜的面龐湊了過來:“是師兄沒死透!多虧九娘堅持要為你停靈七日,不然就下葬活埋了。”
營地里有許多軍糧,十三郎將餅撕成碎塊,加上酥酪,煮成稀粥喂他,同時喋喋不休將韶王派兵從封龍寺中救出公主的事說了,讓他安心。
“等九娘回來,知道你沒死,不知該有多開心!”
“不能告訴她……”韋訓虛弱地阻止。
無論是常人還是高手,筋骨盡碎,受此重創,不僅武功全廢,甚至再不能站立行走。
十三郎以為他出于自尊,不愿讓寶珠知道,忙說:“莫說你殘疾了,就算師兄沒了四肢,九娘依然會非常非常喜歡你的。她會帶著你去幽州,好好照料你,吃喝不愁。”
“我知道。”韋訓眼前浮現出她淚如雨下的模樣,斷斷續續地說:“我騙了她……師伯的藥方,不能根治……你舍得讓她……再心碎一回嗎?”
十三郎愣住了。周青陽歸隱之前,只單獨跟韋訓進行了交談,所有人都樂觀地以為她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卻沒想到韋訓會撒謊。
他雖僥幸活了下來,但終歸還是會病故。以這種凄慘模樣再度死在她懷中,大喜大悲,恐怕她的秀發會全數變白。
“有人來接她,我們的承諾,完成了……”韋訓啞聲說。
師兄弟二人沉默了許久。十三郎意識到,旅程到此結束,他要負責帶著重傷的韋訓離開。一想到要就此與九娘分別,他忍不住抽噎起來。
韋訓偏著頭,看著孩子垂淚,想伸手,卻動彈不得。試著運氣吐息,也因傷勢過重無能為力。
“師兄啊……咳咳……”韋訓忍痛扯出破碎的笑容,“按照咱們武力排序的慣例,如今我該你叫你善緣師兄了。”
十三郎正用袖子抹淚,又不慎被他逗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困窘不堪地說:“都這樣了,大師兄還有心思開玩笑!”
“沒開玩笑。”韋訓有氣無力地道,“既然師父已經死了,勞煩師兄教我般若懺。”
十三郎一呆,“啊”了一聲,茅塞頓開。
新人進入殘陽院,第一件事就是選擇筑基的內功路數。般若懺的運氣方式與玄炁先天功截然不同,除了陳師古,無人能夠兼修。
般若懺作為一門武功,威力有實效很慢。但只要開始練習,就有提升體質、加速傷愈的效果。練到深處,更有易筋洗髓、脫胎換骨的奇效,哪怕受了致命傷,只要留有一口氣在,總能自愈。
韋訓如今武功盡失,白紙一張,從頭學這門功夫療傷,不失為一個自救的好辦法。
十三郎立刻彈了起來,叫道:“我這就去跟楊主簿借筆墨!”
他以抄經祈福為由,借來筆墨紙張,將心法默寫下來,一句句講解給韋訓聽。般若懺是天竺僧迦什葉留下的絕頂武功,本就是一篇慈悲渡人的佛經,即便當眾擺在桌上也無人起疑。
停靈第六日。
韋訓自幼習武,根基深厚,又是不世出的奇才,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進境比常人快百倍不止。按照心法練了兩天,腹部的貫穿傷已有愈合跡象。速度之快,連他本人都暗自詫異。
十三郎翻出了周青陽留下的丹方。前來營救寶珠的武士們為了掩人耳目,偽裝成藥材商人,除了“鳳凰胎”以外,其他九成原料都能在他們的貨車上找到。
“師伯的方子,即便缺一兩樣,吃下去想必也有些助益,我去取一些熬藥。”
韋訓果斷拒絕:“不行,你的傷勢用不著吃藥,她聞到藥味,必然起疑。”
十三郎遲疑了片刻,靈機一動:“倘若九娘懷疑,我就說你開始發臭了,得用藥材苦味掩飾,可以說得通。”
韋訓嘆了口氣。她一向好潔,用尸臭欺瞞,或許能令她死心接受事實。
營地空空蕩蕩,除了重傷的楊行簡,其他人都出戰了。十三郎悄悄取來草藥,根據丹方記載的劑量熬出汁,扶抱著韋訓喂了下去。碰觸到他的皮膚時,十三郎不禁“咦”了一聲。
“奇怪,你死過一回,身上反而沒那么冰冷了。”
受他提醒,韋訓方才察覺,骨肉外傷雖然劇痛,但復蘇以來,伴隨自己長大的蝕骨寒意消失大半。他回想自己失去意識之前,寶珠緊緊摟著他哭泣,那時就感覺暖洋洋的,還以為是回光返照的幻覺。
十三郎道:“九娘不肯聽勸,堅持要在頭七內為大家報仇,等她得勝歸來,再抱著你哭,我沒法解釋為什么死人是暖的。”
韋訓嘆了口氣,無奈地道:“她現在滿嘴道上黑話,身上的江湖氣比你還濃,幸虧我已經‘死’了,不然到了幽州,真不知怎么跟她兄長解釋。”
十三郎心中頗為惋惜自己主持的夢想,但師兄重傷致殘,比起照顧他,只能將那些念頭拋在腦后。
停靈第七日。
“今日是你的頭七,也是我十八歲的生辰。以前總是你去取敵人首級,這回換我了。”
韋訓闔目裝死,聽著寶珠疲憊的低語,聞到她身上傳來濃重的尸臭與血腥氣。
他強忍著起身去擁抱她的念頭,也失去了伸手擁抱的能力。她拿到了敵人的首級,經受一切磨難,終結仇恨,可以放下執念了。
韋訓一遍遍默念:放下吧,放下吧。這一路能與你同行,已是命運能給予我最美好的禮物。
寶珠最終沒有過來撫尸痛哭,復仇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十三郎獨自操辦師兄“入殮”事宜,原本打算棺木入土之后,再回來偷偷掘墓。不料公主執意帶上靈柩一起走,他只得跟著一路扶靈,暗中照料韋訓。
一行人最終抵達了啟程時的目的地幽州。停靈憫忠寺時,十三郎終于尋得機會盜出了師兄的“尸身”。
臨走時,韋訓將匕首留在棺內,只帶走了寶珠手書的挽聯。魚腸劍是殘陽院首席的象征,兩人都不愿這武器落在別人手里。
暮色中,十三郎將韋訓安置在一張藤椅上,背負他奔赴莽莽太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