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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看他一臉錯愕,仿佛被雷劈了,反問道:“你難道病得失憶了?在洛陽時,你自薦枕席,我們同榻而眠很多天,我還穿了襪子,這些你都忘了?”
韋訓張了張嘴,試圖解釋,可這一團亂麻,屬實不知該從何處著手辯解。
回想起來,她皮膚潰爛奄奄一息之際,身上只能潦草裹著僧衣,卻唯獨對穿上羅襪這件事異常執著,屬實有些怪異。
韋訓欲言又止,猶豫再三,最后只憋出一個詞:“襪子?”
提及這個話題,寶珠臉頰泛起一抹紅暈,有點難為情,但很快克服忸怩,開誠布公地說:“我從沒打算要小寶寶,所以要穿好襪子避孕。你有意見?”
韋訓頭搖得如同撥浪鼓,比避敵搖閃還快,心中愈發茫然無措。這毫無章法的詭異對話他根本接不住,當真亂拳打死老師傅。
“是誰告訴你這么干的?”
“米摩延。”
再一次提及這個名字,寶珠仍覺得惋惜心痛。
“當初我被老狗擄走之后,心里害怕極了,日夜難安。米摩延教我穿上羅襪,說這樣可以避免小寶寶夜里悄悄爬進腳心。他在男女之事上頗為懂行,我照他說的做,才能安心入睡,積蓄力量反殺仇人。”
韋訓神色復雜。他曾聽人說過指鹿為馬的荒誕故事,只當是笑話。如今,眼前這人卻指著生米硬說是熟飯,還這般理直氣壯,自信滿滿。
韋訓忍了又忍,好半天擠出一句:“他真是個好人。”
寶珠傷懷感慨,說道:“那是自然。等我將來脫困之后,定會派人趕赴洛陽,將他的同胞兄弟米法蘭接到身邊,庇佑照拂他一輩子。”
聽見‘一輩子’幾個字,韋訓嘴里的苦味頓時轉酸澀。
死去的胡兒確實是個義士,編造這可笑的謊言,說不定也只是絕境中的無奈之舉,起碼當時緩解了她的恐懼。倘若不是米摩延以尸身傳遞消息,自己根本無法及時趕到岐王府。撫恤米氏遺屬是理所應當,他提不出任何反對意見。
可是一想到寶珠當時對那金發舞伎目不轉睛的喜愛,再想象將來,她回到自己原有的生活中,會把黃金通寶賞了這個賞那個,他就抓心撓肝,渾身難受。
良久沉默之后,韋訓垂著頭,輕聲說道:“我只是睡在腳榻上,沒有同……同床共枕的事。你低聲些,不要出去亂說,我們江湖人也是有清譽的。”
寶珠聞言一愣,心道這法外狂徒竟然編造起清譽的鬼話,明顯是想撇清關系,頓時有些著惱。
自她從觀音奴案后緩過勁,離開洛陽之后,韋訓就再不肯留宿了。最近這些日子,他更是滿腹心事,與她若即若離,不復往日詼諧開朗。這究竟是欲拒還迎的策略,還是在擔心抵達幽州后,自己將面臨身份與處境的差異呢?
思緒飄轉間,寶珠忽然想起他曾經索要聘書的事,感慨無欲無求之人也會藏著這般復雜心思,于是歉然道:
“你放心,我不會始亂終棄的。只是……名分確實不大可能有了,將來我要出家做女冠的。不過身為公主,往后有幾個入幕之賓,也無可厚非。”
韋訓絕望地抬頭望向頂棚,開始認真考慮用十三郎的自戕計劃脫身。周青陽捅出來的簍子,周青陽應當給他縫上肚腸。
眼看韋訓又有開溜的苗頭,寶珠迅速伸出腿,試圖踩住他的靴子固定。怎奈他靈活至極,她連踩三次都被輕巧躲開。寶珠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以眼神發出警告。韋訓不敢再閃,被她一腳踩住,動彈不得。
“我是你的入墓之賓,墓地的墓。”韋訓直覺感到不妙,惶惶不安地問:“我能走了嗎?”
“你今天休想再逃。”寶珠嚴肅地說:“我認真思量過了,陳師古一介凡人,自顧不暇,怎么可能預料到自己身死之后,會有一個公主陰差陽錯被活埋?再者,他也不可能精確算到你恰好在我垂死之際盜墓取珠。鳳凰胎、活珠子的寓意必是命中注定,我一定能救你,只是暫時不知道通過何種途徑。既然摸不透門道,那就索性都試一試。哦對了,像投爐鑄劍、割股療疾那種傻事我不會干的。”
寶珠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疊雪白羅襪,注視韋訓,直白說道:“既然你說睡在腳榻上不算同床共枕,那你今晚就留下來,咱們真正共枕一回,試試能不能治病。”
作者有話說:
這個剖腹明心的狠人叫安菩,有興趣可以查一查。安菩夫婦墓陪葬的唐三彩幾乎是留存下來的最精美的,洛陽博物館、古墓博物館可見。
第204章
“按道理,我本該派遣侍女或內侍送個香藥荷包給你,然后你再酬答一首應和的詩……眼下條件簡陋,你且將就一下吧。”
見韋訓窘迫地手腳不知該往哪里放,寶珠索性故作豪爽,抬手松了發髻,指著床榻內側說:“你去里面。”
比胡椒人參湯更致命的療法襲來,韋訓只覺腦袋里“嗡”的一響,不知事情怎么會朝著這般離奇的方向發展,絕望地反問:“為什么?”
寶珠蹙眉道:“你當我傻嗎?讓你在外側,等我一閉眼你就腳底抹油溜掉了。”
她見韋訓仍像根木頭杵在地上不肯挪動,頓覺不耐,一手揪住他胸前衣襟,一手扯住腰帶,雙臂較勁,試圖把他扭送上床。這是角抵格斗起手式,架勢相當標準。以她硬開強弓的臂力,舉起一頭猞猁不在話下。
韋訓只覺得從頸椎到后腰一路都麻了,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懂事,死也不能“還手”。
寶珠推搡了兩回,對方腳底生根,紋絲不動,臉色頓時冷了下來。她今夜主動邀約,全因相信“鳳凰胎”一詞暗藏玄機,二人相遇是命中注定。
然兩廂情愿的事,一方不配合,那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想不明白為何二人已有情人之實,如今這人又如此抗拒。她自尊心極強,怎容被人拒絕,更不屑放下身段再三試探。
“那你是不愿意了?”寶珠不假思索,指著門口,高傲地道:“那就滾吧,不要指望有獅子驄的三次機會,我將來不缺枕邊人。”
話說得云淡風輕,其實心里恨不得拿出鐵鞭、鐵楇、匕首輪流把他暴錘一遍。
韋訓頓時慌了神,急聲脫口而出:“我愿意!”
話一出口,耳根瞬間漲得通紅。見寶珠冷了臉,他硬是尋了個借口:“我想答一句詩……只是……沒想出來。”
寶珠清楚他識文斷字水平有限,但凡話題往這上頭靠,同時流露出慚愧的神情,她從來不會生氣。
果不其然,聽了這話,寶珠神色當即緩和,說道:“罷了,其他公主的情人,也未必都是才子。”
同時,她心中不免十分驕傲,自己的情人必定是其中武功最高強、品行最高潔的。
“把蹀躞帶卸了,匕首戳著人怪難受的。”她叮囑道。
事已至此,除非想徹底跟她決裂,否則再無推脫的理由。韋訓硬著頭皮踢掉靴子,卸了蹀躞帶,躲到床榻深處。略一思索,又一把拽過被子,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蜷成一團。
寶珠見他從頭到腳包得密不透風,形如蠶繭,不禁有些疑惑:“你睡覺也裹著領巾?”
韋訓腦袋埋在被筒里,僅露出一雙機警的眼睛,謹慎地說:“你穿好襪子,我戴著領巾,咱們都覺得安心。”
這話聽來有理有據,似乎沒什么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