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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近來總是格外留意他的狀態,一眼便看出他氣色有所好轉,不由得大喜過望。
再看周青陽,她背著個大包袱,并幾個大小不一的葫蘆,一并系在青驢背上,隨后翻身騎了上去,看起來要出遠門。
韋訓走到寶珠身邊,道:“幸得師伯賜藥,我覺得好多了。不過,得幫她辦兩件事作為報償。”
寶珠一聽,立刻說:“怎么,要與人打架?需不需要我掠陣?”
周青陽嘖了一聲:“黃口小兒,怎么如此好斗?我一生懸壺濟世、救死扶傷,可不會干那些窮兇極惡、傷天害理之事。”
十三郎見師兄得到醫治,亦是歡喜非常,仰著頭問:“師伯想做什么?咱們一起去。”
周青陽騎在驢上,淡淡地道:“也沒什么,就是去拆一座廟。”
楊行簡聽了,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心中犯嘀咕,這砸廟毀佛的事,難道還不算窮兇極惡?整個師門從上到下都不像是正經好人。
韋訓等人以為周青陽是與哪家寺廟道觀結了仇,要打上門去泄憤。既然白駝寺三長老聯手都沒能制服青衫客,左右不過是對付一二十個和尚道士,不在話下。
當下由周青陽帶路,一行人順著小河前行。沒走多遠,便在一株大柳樹旁看到一座破房子。那屋子不大,僅有三間三架,房頂荒草叢生,門破窗漏,看起來像是一座荒廢多年的祠堂。
眾人走近一看,屋內既沒有和尚,也沒有道士。脫落的門匾橫在二尺高的荒草中,仔細辨認才看得出“四俠廟”幾個字。看來這個叫做四俠店的村子,名字就是從這間破祠堂來的。
楊行簡往里瞅了一眼,小聲說道:“這房子還用拆嗎?眼看就要塌了。”
韋訓、寶珠和十三郎滿心好奇,走進祠堂內。只見四座真人大小的泥塑人像一字排開,或坐或站,隨著歲月流逝,人像面目模糊,破敗不堪。祠堂正中原本放置香爐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不知有多少年沒人來祭拜過了。
左邊的兩座塑像勉強能看得出是兩名青年女子,一名作女冠打扮,身披青綠鶴氅,神采奕奕;另一名女子穿紅衣勁裝,英氣勃勃。右手邊是一名面帶微笑的年輕男子,穿白麻短褐。末尾那座像不知被誰踹塌了,土塊散落一地,僅留下一個黑色底座。
寶珠凝神端詳,覺得為首那綠衣女子的面容,竟與周青陽有幾分相似。只是頭發烏黑,且以真武坐姿端坐,一腿盤在裳內,看不出是否有殘疾,工匠設計甚是巧妙。
楊行簡見祠堂早已無人打理,想來就算砸了,也不會引起鄉民敵視,暫且松了口氣。
周青陽從青驢上下來,走進室內,望著那些塑像怔怔地愣了會神,然后在紅衣女子和白衣男子面前撮土為香,低聲念叨了兩句。接著,轉頭催促韋訓:
“愣著干什么,動手啊。要不是天干物燥,放火會殃及村落,我哪兒用得著求別人。”
十三郎忍不住問道:“這個穿綠衣服的女冠是師伯您嗎?”
周青陽并沒有否認,而是不耐煩地說:“多嘴多舌,不關你們小孩子的事。”
韋訓指著末座坍塌的人像,問道:“這底座上原來是師父?看來他提前動手了。”
周青陽點頭:“玄英向來性子急,等不得。誰能想到這破房子竟能撐上五十多年不倒。”
寶珠問道:“玄英又是誰?難道就是陳師古?”
周青陽說:“那是師父起的道號,他似乎更喜歡用朋友取的名字。”
寶珠大為驚奇:“陳師古那樣殺人不眨眼的邪道宗師,年輕時居然也能被人稱作俠客,還有生祠紀念他?”
周青陽自嘲地笑了一聲:“誰沒有少不更事的時候?除非早早夭折了。”
即使是韋訓和十三郎,也是頭一次聽說陳師古還有其他同輩同門。原來這座破敗不堪的四俠廟,就是供奉赤足道人四名弟子的生祠。
寶珠再向那空空的底座望了兩眼,不知令江湖聞風喪膽的傳奇人物,年少時是什么模樣?
十三郎忙道:“祠堂是百姓為了祭祀有德的恩人而立的,師伯們當年一定是行俠仗義、鏟奸除暴,深受百姓崇拜敬仰,那可是大功德啊,真的要拆嗎?”
周青陽笑了笑:“記得當年事的人早就在天寶之亂時死光啦,現在的村民都是之后搬來的,沒人記得我們,這鳥不拉屎的破廟早就沒有香火了。四個人只剩一個活著,如今我也要退隱了,留著這么個丟人顯眼的地方沒什么意思,倒像是年輕時的案底。”
第202章
既然提出拆毀四俠廟的,是受供奉者中唯一在世的周青陽,此事倒也合情合理。
寶珠和十三郎雖覺得惋惜,也找不出反對理由。韋訓攀到梁上,掀瓦查看間架的受力點。寶珠則從行李中抽出鐵木哨棒,準備動手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周青陽。
“真的要拆啦?”
這名白發勝雪的女冠最后瞧了一眼曾經的同門,低聲念道:“樂土何方?大夢炊黃粱,覺罷丹爐空;松峰猶記少年蹤,蒼山葬沒古今雄。”言罷,她一擺袖子,邁步而出。
寶珠開始動手破壞三座殘存的人像。這些彩漆剝落的泥塑早已干透,又長期無人維護,稍一用力便化作碎塊。當敲到紅衣女子時,只聽土坯之中傳來“當啷”一聲,落下一只銹跡斑斑的小銅魚。
寶珠撿起來一瞧,發現銅魚竟然是半片魚符。魚符內側除了同字榫卯,還刻有“游擊將軍”,外側魚鱗上則刻著兩行極淺的小字: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
韋訓從梁上跳下來,湊過來一瞧,問:“這是什么意思?”
寶珠一時想不到這句話的典故來源,搖了搖頭,道:“魚符私自刻了別的字,就算受損,不能當作調兵的信物了。”
她心中暗忖:先不說前半句,青陽道人這樣的名醫,卻扮成女巫屈居鄉下,為了讓病人遵從醫囑裝神弄鬼,沒有任何名氣,確實相當奇怪。
三個人又仔細將祠堂搜了一遍,沒再發現其他東西。香爐那種可以熔化成銅的值錢物件,早就被鄉民拿走了。
找到受力點后,韋訓抽出匕首,將梁柱之間的榫卯處劈開大半,隨后,所有人撤出祠堂。
十三郎活動了一下肩膀,大喝一聲,一頭將木樁撞斜了,然后趕緊拔腿跑了出去。屋頂的重量壓下來,積灰蛀蟲簌簌而落,整個木結構發出吱呀聲響。片刻之后,這座年代久遠的四俠廟轟然垮塌,揚起漫天煙塵。
周青陽要求的第一件事,僅僅花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輕輕松松辦妥了。
韋訓對同伴們說:“她打算退隱江湖了,準備往北走,由恒州入太行山隱居,正好跟咱們順路。她要求的第二件事,是讓咱們同行捎她一程。”
原本大家不太愿意讓外人加入隊伍,畢竟這樣就得保守寶珠的身份秘密,隨時注意言談,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自由自在地閑聊了。
但寶珠轉念一想,覺得青陽道人是難得的奇人異士,說道:“她是陳師古的同輩,必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有兩個高手一起同行,應當更安全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