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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聞言,扭頭問道:“早晨出發(fā)時不是剛買了十張新胡餅么?”
楊行簡苦笑著回答:“一張都沒剩下。”
十三郎摸了摸剛冒出青茬的禿腦袋,一臉難為情:“對不住,我吃了四個。”
寶珠一聽,臉頰微熱。回憶起路旁那個無名胡麻餅攤,剛出爐時面脆油香,燙得人拿不住,她坐在攤位上當場空口吃了兩個。中途打水歇腳的時候,嘴巴有些饞,就著芹菹,又吃了兩個當零食。
楊行簡暗自尋思:民間素來有“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俗語,自己上了年紀胃口不佳,小沙彌正值竄個兒的年紀,全天步行,吃得多些在意料之內。誰曾想公主的飯量同樣驚人,一頓朝食,端莊嫻雅地吃下去四張餅,不算配菜,光面粉干重,怕就得有一斤半多。
“主簿吃了一個,那只剩一個……”寶珠騎在驢背上,目光悄然落在牽著韁繩的韋訓身上。
經(jīng)受觀音奴一案的磨礪,一行人皆消瘦了許多。路上,她和十三郎的食欲大增,快速向著以前的體態(tài)靠攏。唯獨韋訓吃得極少,一直沒有恢復的跡象。
這少年游俠如同被朔風吹瘦的梧桐,背影始終挺拔筆直。脖頸間圍著一條粗布領巾,遮住了半張臉。言談舉止看似與往常無異,可不知為何,寶珠總覺著他有些異樣,好似藏著什么心事,莫名地著急。
天氣愈發(fā)寒冷,韋訓每日起早貪黑,不斷催促同伴加快行程,說是要趕在嚴冬之前抵達幽州。吸取洛陽的教訓,路上稍有風吹草動,他甚至會安排大家晝伏夜行,以避人耳目。楊行簡腿腳不便,體力不支,數(shù)次抱怨像是在逃難。
察覺到寶珠注視的目光,韋訓回頭說:“我吃了三個,其中兩張餅是昨天剩下的。”
寶珠聽了,若有所思,沒有作聲。
進入相州境內,這一日眾人緊趕慢趕,終于在暮色降臨之時,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入蕩陰縣城,臨時找了家旅店落腳。店小陋狹,沒什么精致吃食,菜肴只有腌漬的胡瓜。楊行簡見院子里養(yǎng)著幾只瘦骨伶仃的雞,命廚役宰了一只,又煮出一大鍋湯餅。
店主趁機推銷濁醪,往日嗜酒的韋訓卻不搭腔,眾人匆匆填飽肚子。
飯后,韋訓如往常一樣,向店主打聽前方道路情況,詢問是否有土匪山賊、亂兵盜寇,又或是下山的猛虎黑熊出沒。寶珠則與浣婦談好價格,將臟衣服交給對方清洗晾曬,隨后叫來廚役,低聲交代了兩句。
待到熄燈休息之前,寶珠招了招手,單獨叫韋訓到她屋中說話。韋訓見她不茍言笑,很是嚴肅的模樣,立刻反省自己今日是不是犯了什么過錯。除了下午驢疲人倦時,捉了只寒蛩扔進箭筒里捉弄她提神外,似乎也沒什么特別過分的。
“我不喜歡受人欺騙。”少女神色肅然道。
韋訓心中忐忑,不知她所言是何緣故,目光游移不作聲。
寶珠皺著眉頭道:“還不肯承認?昨日剩下的那兩張餅,是我半夜餓了,悄悄爬起來當夜宵吃掉了。你難道是餐風飲露不成?”
韋訓這才明白是白天隨口說的話被她識破了,只得小聲嘀咕:“馬無夜草不肥,你這胃口真不錯,想來抵達終點時,不會有人責怪我路上克扣了你的旅費伙食……”
話音未落,寶珠厲聲道:“少東拉西扯!難道我克扣了你的伙食?你最近吃得這么少,是不是病情變嚴重了?”
韋訓知道她心明眼亮,見微知著,很難瞞得過去,只得輕聲辯解:“老毛病,只因天冷了,等到開春,自然就緩解了。”
寶珠將信將疑。見他從早到晚圍著領巾,一刻都不肯摘下,暗忖既然是天生的寒證,怕冷倒也說得通。又想起韋訓日常跟流民似的,從不肯戴幞頭,便說:“行李里有我的風帽,你先拿去戴著,我頭發(fā)多,多一層倒嫌礙事。”
韋訓笑道:“我也嫌礙事,遮住耳朵,細微動靜就聽不見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寶珠轉身掀起桌上的紗罩,露出一只碗來,里面滿滿的琥珀色濃湯,碗底一片片的不知是什么食材。她伸手摸了摸碗沿,說道:“正好說了這會兒話,已經(jīng)不燙了,你趕緊趁熱喝掉。”
碗中傳來一股濃郁的辛辣氣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韋訓后頸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問道:“這是什么?”
寶珠欣然自樂地說:“我在洛陽訂下的上黨參,本想帶到幽州讓人煉制,既然你已開始犯病,那干脆現(xiàn)在就吃。我怕廚役偷工減料,站在灶旁親眼盯著他煎出來的參湯,剩下的一點兒胡椒也都放進去了,還加了驅寒的干姜。”
韋訓立刻回想起那間叫榮清藥行的藥肆,頓覺不妙,連忙追問:“花了多少錢?!”
寶珠本想隨口編個數(shù)目應付過去,可剛剛還嚴厲責備他撒謊,自己這會兒也不好意思胡扯了,含糊其辭:“五十……”
“五十貫?!”
“五十……兩金。”
寶珠如實交底,韋訓目瞪口呆,這筆巨資足夠雇十個保鏢旅行去廣州,那貪得無厭的藥肆奸商忽悠她上了當,如今已經(jīng)走到魏博,來不及回頭找人算賬了。她這隨手揮霍的毛病近來已改了不少,學會講價和精打細算了,沒想到挖了這么大個坑在這里等著。
韋訓追悔莫及,心道當初就該把楊行簡身上的券契和金銀全部搶來自己保管,惱怒地說:“我說過許多次,錢要花在刀刃上,我若是趁夜找個大戶打劫,補回這個虧空也不是不行,可誰來看護你?”
寶珠毫無愧色,不假思索地說:“你就是我最鋒利的刀刃,不花在你身上,世上還有什么值得?”
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真率赤誠,韋訓一下子呆住了,心跳陡然加速,兩只手慌亂得不知該往哪兒放,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個字。
他心中暗道:有這樣一句話,莫說是胡椒參湯,便是毒酒砒霜,也決不能有半分推辭。
韋訓當即伸手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碗底不管是參還是姜,嚼了嚼也都囫圇吞了下去,架勢甚是悲壯。
寶珠見他乖乖喝下參湯,心下甚喜,拉起他的手,覺得觸手冰涼,便用雙掌合在一起捂著。
“你放心。”她揚起下巴,自信地說,“不管那治病的丹藥有多么稀罕,三山五岳,四海八荒,哪怕遠在東瀛或是南越,我也能派人去尋來救你。”
韋訓沒有作聲,蒼白的面容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隨著病入骨髓,他最近日常的狀態(tài)已經(jīng)接近發(fā)病時:肢體僵冷,寒氣無孔不入往骨頭縫里鉆,時常疼得整夜睡不著。飲酒也不再能讓他感到溫暖,索性戒了。
然而這一碗?yún)氯ィ瑓s如吞了一塊暗紅的炭火,灼燒感順著食管滾入胃囊,火星沿著四肢百骸炸開,整個人開始發(fā)抖。
寶珠在宮中時,對各種珍貴補品習以為常。但她養(yǎng)尊處優(yōu)坐享其成,并不知道一份參湯頂多只用二三錢參片,這一根大參足夠吃上一兩個月。
那廚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老實田舍漢,金土不辨,客人命他煎藥湯,他便應承照辦,像煮老姜湯一般,整根參切了丟進鍋里,五碗水煎成一碗。如此一來,藥性比正常的濃上百倍。
寶珠摸著韋訓的手在哆嗦,疑惑地問:“你這是冷嗎?”
韋訓勉強張了張嘴,喉頭滾動,語言支離破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旅店簡陋,門窗四處漏風。寶珠隨即張開手臂,踮起腳尖,輕輕環(huán)抱上去,試圖把渾身的余熱傳遞給他。
往日里,兩個人從早到晚總有說不完的話,此刻卻都不作聲。在洛陽時,他們也曾有過朝夕相伴、緊緊相擁的時刻。可那時是死里逃生,滿心只有哀苦委屈。而今日的心境與那時截然不同,多了幾分難以言明的旖旎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