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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躺坐在榻上,俯視這中年男人的頭頂,二十多天來,他的白發突然增添了許多。韋訓本就清癯,如今更是形銷骨立,有被發佯狂之態。十三郎瘦了以后,原本稚嫩的面容竟一下子成熟了許多,好像眨眼間長大了兩三歲。
而她自己,皮膚火燒火燎,渾身無處不疼,虛弱得爬起來喝水都做不到。觀音奴案讓所有同伴都承受了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
“起來吧,主簿說的事我心里清楚得很?!睂氈橐匝凵袷疽馐煞銎鹑沉送鹊臈钚泻啞?
事實便是如此殘酷。早在被困于岐王府的時候,她就清楚意識到,縱然李昱與他的同伙犯下令人發指的殘暴罪行,但受害者不是平民便是賤籍,倘若沒有別的契機,以她如今的身份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根本扳不倒任何人。
韋訓冷森森地插話:“由我去,讓那地方雞犬不留。”
寶珠輕輕搖了搖頭:“即便你今日把王府所有人大卸八塊,上報時也只是‘死于賊手’,他們會找個姓李的孩子過繼,繼承岐王的封號。李昱仍會以親王身份風光下葬,說不定上面降旨開恩將棺槨運回長安,葬入皇陵,埋在阿娘的附近,那是我絕對忍受不了的結局?!彼_保母親的安寧,無論生前還是死后。
楊行簡臉色晦暗,慚愧地垂首而立。
寶珠神色平靜,淡然道:“放心吧,我從沒打算用‘擄掠殘殺觀音奴’的罪名舉劾他?!?
楊行簡略微抬頭,疑惑地望向她。記憶中的公主是那么愛哭,往日稍有不順心的事便會抽抽噎噎。這次被救回后,卻沒見她掉一滴淚,眼中似蘊著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忽然,幽暗的水面下閃過一絲決絕的光,猶如暗夜星辰,冰冷璀璨。
“我要以十惡謀反之罪舉劾,把岐王府連根鏟除,將這一脈從皇室玉牒上徹底抹去?!?
接著,寶珠將她在王府中如何慫恿李昱造甲,排演《秦王破陣樂》和《黃獅子舞》的種種事宜詳細道來,每個細節都在她心中反復演練了無數遍。
楊行簡聽后不禁悚然變色,沉吟良久后,他謹慎地道:“可李昱沒膽使用真正的黃獅子,至于甲胄,也只是用于表演樂舞的紙甲、藤甲,恐怕難以構成謀反的鐵證啊?!?
寶珠提醒道:“主簿難道忘了宜陽王是怎么失勢殞命的了?”
楊行簡回憶起塵封已久的血腥往事,心有余悸地道:“是因私藏甲胄,犯下謀反之罪……”
寶珠陳述說:“你不清楚內情。當年宜陽王年邁體衰,不知因何緣由,在遠離皇陵的終南山下大興土木,精心為自己營造了一座陵墓,并專門定制了一批考究的陪葬品?!?
她頓了頓,詳細描述說:“那是一批陶制的三彩甲胄。此事被他的屬官舉發,圣上震怒,下令徹查,一番勘查下來,發現他自造的陵墓存在逾制之舉。三尺,僅僅是地宮的寬度超出了規制三尺而已,便被視為僭越之罪,欺君罔上,大逆不道,那批陶甲便順理成章成了他謀反的證據。而后朝廷繼續深挖細究,將他過往所犯的大大小小、或輕或重的諸般錯誤逐一羅列,竟列出二三十條罪狀,最終落得個被貶為庶人賜死的結局?!?
寶珠露出一抹冷笑:“一摔即潰,無人能上身的陶器,一旦具備了甲胄形狀,意義就與眾不同了。在皇帝看來,宜陽王暗中以陶甲為冥器,是心懷叵測,圖謀不軌,打算死后在陰間與他爭奪皇位,等同謀反?!?
她沉默了片刻,臉上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宜陽王死后多年,一個生前備受恩寵的公主被活埋在他當年空置的陵墓中,不知她又是因為什么引來了君父的猜忌?”
這句疑問飽含無盡凄涼,室內一片死寂,所有人被這沉重的話題壓得默然不語。
片刻后,她恢復冷靜,開始一條條詳細指點楊行簡如何書寫舉劾信,聲音雖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便按照《律疏》記載的十惡之罪羅列吧,盡管夸大。只要上面追根究底地調查下去,這世上沒有人能做到毫無任何把柄。只要引來君王猜忌,那么無論是陶甲、紙甲還是藤甲,都是私藏甲胄。紅獅子、藍獅子、彩獅子,都是私自舞黃獅子,皆可成為謀逆的鐵證?!?
楊行簡感到喘不過氣。他突然想起一件長久以來無人敢于提及的殘酷事實:自本朝開國以來,最擅長對李姓皇室展開屠戮與清洗的人,恰恰是同樣身為李武血脈的同族。那幾乎是她們刻在血脈之中、與生俱來的本能,只是在等待著一個合適的契機,使其徹底爆發覺醒。
他下意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提出最后一點質疑:“公主,舉劾必須以實名遞交,不得匿名告發。倘若我以韶王府執事的身份彈劾李昱,豈不是會將主上牽扯進這趟渾水嗎?”
寶珠從容沉著地道:“主簿無須擔憂,你只需擬定草稿,至于由誰來實名舉劾,我心中早已有合適人選。”
她想起自己被迫拖著腳鐐,和米摩延一起在臺上跳雙人柘枝舞。臺下一道道令人嫌惡的目光,猶如千萬根鋼針刺在她的身上。屈辱,恐懼,怒火,一寸寸吞噬她的皮膚,比剝落蛻皮的曬傷更痛苦百倍千倍。
寶珠摸到枕邊的一縷金發,其主人婆娑曼妙的舞步已不在人間。她緊緊握住掌中的遺贈,冷漠地說:
“羅織構陷、清除異己、分化離間、斬草除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些才是屬于我們這種人的‘舞蹈’?,F在,輪到他們按照我的規矩狂舞了。”
作者有話說:
購買甲胄當陪葬品,被告發后逼認為謀反,靈感來源于西漢權臣周亞夫
第195章
光線忽明忽暗,燭花“啪”得一聲爆開,河南府尹竇敬跪在地上,身體隨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秋天的最后一批蟬徹底死透了,尸體凌亂地落了一地,在這間幽暗密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一切,連一絲蟲鳴也聽不到。窗戶上糊著厚紙,竇敬無法分辨此刻是白天或是黑夜,也分不清這究竟是一場噩夢,還是殘酷現實。
這一日晚間,他如往常般在侍妾服侍下更衣洗漱,上床安歇。岐王遇刺這樁驚天大案令他心力交瘁,這兩日一直為失眠困擾,今夜卻不知為何,剛一躺下就陷入了沉睡??僧斔挥X醒來,卻驚愕地發現已不在自家府邸之中,而是莫名其妙被囚禁在這間陌生密室里。
他多年為官,飽經世故,本不會因一個怪夢而失態,然而目光觸及主座上的那名女子時,卻瞬間被嚇破了膽。
帷幕之后,隱隱約約籠罩著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早已于今年五月死去的萬壽公主面無表情端坐在紗簾后,沉默地凝視著他。
她身穿灰色僧衣,面孔上涂著厚厚一層白色鉛粉,使那張本應明艷動人的年輕容顏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死板。鉛粉之下的皮膚有些凹凸不平,像是在刻意掩飾著什么,看上去好似一張假面,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嚴氣息。
難以名狀的恐懼如陰云般壓在竇敬背脊上,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發散出去,每一種可能都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竇敬默默念誦佛經,冷汗一滴一滴落在波斯厚地毯上,轉瞬間被厚重的織物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是活尸嗎?還是陰魂不散的死靈?那一日在大蟾光寺的匆匆一瞥,果然不是他年老眼花導致的錯覺。倘若這是一場噩夢,他懇求菩薩保佑自己能盡快從這可怕的夢魘中清醒過來。然而后頸傳來的刺痛,以及這身不體面的寢衣,卻不斷提醒他這怪事的真實性。
“竇府尹,又見面了。盂蘭盆節那日,你分明看到了我,卻為何不來見禮?”涂著厚厚鉛粉的萬壽公主開口了,熟悉的嗓音聽起來十分平靜,帶著一種聲嘶力竭之后的沙啞。
竇敬“撲通”一下跪了下來,顫巍巍地叫一聲:“公主!微臣……微臣……”
他結結巴巴說不清話,寶珠淡淡地道:“別怕,終南山下的棺槨空空如也,我死后尸解登仙,如今已是天人身份。奉天帝之命,返回人間完成未竟之業?!?
竇敬不敢抬頭直視,望著她鞋底,暗自思索這段話的真正含義。岐王身死之后,家奴四散逃亡,長達八年的觀音奴升仙真相由此敗露,民間一片嘩然。而此刻,眼前卻有一名真正死而復生、血統高貴的少女自稱登仙。她口中所說的“未竟之業”,究竟指的是什么?
大蟾光寺曇林上人在盂蘭盆夜肉身成佛,留下遺言稱受到天人指引,難道竟是公主所為?
只聽萬壽公主繼續道:“李昱遇刺身亡,竇府尹最近幾日辛苦了。一名李姓親王,被太宗皇帝使用過的巨闕天弓和四羽大箭射殺,還被挖出了雙眼,這些細節恐怕不好寫入案卷上奏圣人?!?
竇敬聞言又是一顫。自他接到報案,帶兵駐扎王府之后,岐王遇刺的具體細節都被他牢牢保密,她是從何處得知這些?況且岐王身為她的皇叔,按禮儀來說也不該直呼其名。
“竇府尹不要拘謹,想問什么便開口問吧?!疄楹喂鲿赖媚敲辞宄??’”她露出一絲冰冷的微笑,自問自答說:“因為就是我親手射殺了那個孽畜?!?
竇敬登時面如土色,驚恐萬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