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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是……是真龍血脈……”他震驚至極,顫聲陳述引以為豪的出身。
寶珠打斷他:“你的血已經壞掉了。”
李昱看清了她的面貌,仍無法相信自己會命喪家妓之手,囁嚅著問:“你究竟……究竟是……”
“我是天命。”寶珠冷冷地道,“你有眼無珠。”
說罷,她手握四羽箭,奮力向他右眼插下去,捅穿眼珠后拔了出來,再捅進左眼。這雙惡毒的眼睛,曾給她帶來無盡的屈辱與痛苦,她要徹底破壞掉。用力之猛,箭桿竟穿過眼眶,深深捅進大腦之中。當拔出來時,充血的眼球串在箭頭上。
寶珠握著血箭站了起來,思索另找要害部位繼續殺戮,盡情發泄仇恨。
“他已經死了。”一直在旁等待的韋訓說道。
寶珠殺人的經驗很少,茫然道:“死了?”
“死透了,你比他強大太多。”
寶珠低下頭,審視地上的獵物。他是如此的脆弱,甚至不如一頭黃羊。可這樣一個昏聵無能的懦夫,卻能憑借和她一樣的血脈權力,造成如此多的殘暴與痛苦。
她忽然感到無比空虛,巨闕天弓跌落在地,眼前發黑,雙膝緩緩軟倒。
韋訓上前將她摟進懷中,更能察覺她體重輕了許多。她早已到了極限,之前的搏殺不過是回光返照,如今仇敵已死,一路支撐的信念消失,那口氣便會散去。
“咱們走。”
韋訓將寶珠負在背上,在徹底喪失意識之前,她在他耳畔輕聲囑咐了最后一句話:“把門……打開……”
韋訓本打算翻墻走直線捷徑,但這是她念念不忘的心愿,定然有特別的意圖,必須為她完成。韋訓不再遲疑,開始拔腿飛奔,如風一般刮過一座座封閉的庭院,一扇扇院門被他扭斷了鐵鎖。
獵殺之夜,岐王府沒有任何人能安穩入睡。家主被殺的消息不脛而走,如瘟疫般悄然蔓延。人心惶惶,侍衛們早已離開崗位,無人盡責值守。被囚禁的家妓奴隸們發現鎖著門全部打開了,猶豫了一陣,開始成群結隊向外逃亡,如獲重生的群鳥,迫不及待沖向自由天空。
東都的太陽,落山了。
作者有話說: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尚書 湯誓》夏桀以太陽自比,百姓發出要與太陽同歸于盡的詛咒。
重要提醒:本章以后的內容,主角將徹底踏出守序善良陣營,對角色有極高道德要求的讀者應就此止步,不要再看下去了。
第193章
十三郎與楊行簡已多日未曾聽見韋訓的任何消息,一直在焦慮與恐懼中苦苦煎熬。陡然間,見他背著昏迷不醒的寶珠回到小院,得知人幸存歸來,卻是這般凄慘模樣,二人均是悲喜交加,激動得哽咽難言。
韋訓先差遣十三郎去找邱任,然后心驚肉跳地揭開她身上浸透鮮血的錦緞。萬幸沒發現什么重創,僅有被人拖拽形成的擦傷,料想來那布料上沾染的是敵人的血。最深的傷口是手上弓弦所致的勒痕,而最觸目驚心的則是臉和胸膛的灼傷。
他用熱水絞濕帕子,小心翼翼避開傷處,細細為她擦拭血污,而后裹在錦衾中,抱在懷里,再舍不得撒手。
回想數月前意外將她從墓中撈回翠微寺,同樣是這樣一套照料拾掇,卻與今日心境截然不同了。彼時只是單純出于憐憫,心無雜念。如今望著她傷痕累累,命若懸絲,只覺得這些傷都割在自己身上,心如刀絞。
當拆開她散亂的發髻時,韋訓發現里面藏著一縷用絲線捆綁的金發,他腦海中立刻回想起棺中的金發胡兒。衣不蔽體的慘況下,寶珠依然想盡辦法保留這縷頭發,那胡兒必定是她極為信任的人,才會以尸身傳遞出最后的求救訊息。他把這縷頭發放在她枕邊。
邱任匆匆趕來,拿起寶珠的腕子搭脈一切,感慨道:“如此虧耗還能撐得住,這底子是老天賞飯,虧得平日養得好,氣血充沛,才能扛得住折騰。”
他頓了頓,轉頭吩咐小師弟:“無需服藥。你去買蜂蜜,調成蜜水,再加一點兒鹽,使勁灌。要灌透灌足,等醒轉過來,就能吃米粥或是湯餅了。”十三郎立刻拔腿飛奔出去。說完醫囑,邱任抱起藥箱便欲轉身離去。
韋訓當即質疑:“你這眼怕是昏花了,難道沒看見她臉上、膀子這些燙傷?”
邱任滿不在乎地回應:“曬傷罷了,等新皮長出來,自會痊愈。”殘陽院的醫術向來如此,死不了人的都是皮外小傷。
他正欲往外走,被韋訓展臂捏住藥箱一角。邱任沒敢掙開。人好不容易找回來了,他瞧這小鬼的神態,似乎已恢復清醒,可也不敢賭,畢竟世上沒有根治瘋病的藥。
韋訓捏著藥箱不撒手,也不吱聲,眼神直勾勾地瞪著師弟。
邱任無奈,只得說:“藥膏油膩膩的,氣味也不好,涂上去衣衫被褥粘得到處都是,洗也洗不干凈,師兄要是不嫌麻煩……”
“不嫌。”韋訓毫不猶豫地截斷他的話。
話已撂在地上,無法回收。邱任只得打開藥箱,從箱底摸出一只小瓷瓶,咬著牙遞到韋訓手上。這油膏原料難得,成本頗高。診費藥費,這小鬼一個銅板也不會付給他。
韋訓拔去瓶塞,湊在鼻端聞了聞,皺眉道:“是什么東西?”
“蝮蛇油,加了點磨碎的地鱉,這配方繼續說下去,就令人惡心了。你且把手洗干凈再上藥,手臟不如不碰。”
“知道了,你出去吧。”韋訓拿到想要的東西,下了逐客令。
邱任夾著藥箱,憤憤不平地走出臥室,雖已將般若懺練到第五層,可虧本的肉疼,卻是麻沸散都難以緩解的。從二樓下來,他瞥見楊行簡拄著拐杖正要上樓,忽然計上心頭。
楊行簡本打算上去探問寶珠的安危,眼見那悍匪胖壯的身軀堵在樓梯上,眼神透著異樣光芒,他心里不禁突突亂跳,連忙避讓至角落,縮成小小的一團,仿佛一只受驚的鵪鶉。
邱任卻沒打算放過他,將他堵在墻角,嘿嘿笑了兩聲,陰森森地問道:“我身上有個難得一見的大寶貝,老丈可想看上一看?”
如此明顯的不懷好意,楊行簡既不敢點頭,也不敢拒絕,只得干笑著冒汗。
只見這黑臉漢從懷里掏出一只長方形的木盒,打開之后,里面是一條紅線捆綁的人參。
“上黨人參,如假包換的珍品。”邱任往樓上瞥了一眼,暗示道:“體虛的人正需要這玩意兒滋補調養。”
楊行簡略有所悟,輕聲問:“神醫想轉手賣出?”
邱任笑道:“這本就是騎驢娘子失蹤前在榮清藥行訂下的貨,如今只要把尾款付給我就成了。”他攤開蒲扇般的手掌,理直氣壯地索要:“四十五兩金。”
雖是明擺著強買強賣的生意,楊行簡心中有數,豈敢有半分推拒。現金不夠,又回房取了券契。他心道破財免災,公主飽受折磨,疲弱不堪,確實需要購置些珍貴補藥來調理。這匪幫大夫心黑手狠,醫術卻著實過硬,短短二十多天,他這條斷腿已能勉強走上幾步。
邱任收了黃金券契,補足了虧空,這才心滿意足。出于那極為有限的一丁點兒醫德,他囑咐道:“這參藥性躁得很,給她吃點須子就行了,切不可超過三日。”至于剩下的參,今后誰吃誰倒霉。邱任幸災樂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