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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煙波掌威力奇特,傷人于無形,并不會在體表留下任何傷痕,只有剖開皮肉骨骼,方能看到五臟俱碎,經脈盡斷的慘狀。這等致命傷勢下,脈象無胃、無神、無根,元氣衰竭至極,回天乏術。
“就是師伯在場,也救不活了。”邱任搖了搖頭,下此定論。
韋訓腦中嗡嗡作響,指尖發麻,他拔腿奔向曹泓身邊,以掌抵住他前胸,搬運真氣輸入他體內。曹泓雙眼微微睜開一線,喉頭顫動,似乎念了一個名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神漸漸渙散了。
拓跋三娘走到跟前,眼見曹泓立時便要死去,知道今夜沒有自己施展手段的機會了。她身為資深刺客,不僅擅長逼供,更對人垂死之時的種種細微表現了如指掌。曹泓心存死志,故意不加抵抗,借韋訓之手了卻自己性命。拓跋三娘腦海中回想起曹泓適才回身過去,雙手端碗喝茶的景象,此刻想來,那并不是一個自然的舉動。
“剛才動手之前,他好像吃下去些東西,是毒藥?還是……”
韋訓立刻撤了掌力,略一思索,旋即毫不猶豫地撕開了曹泓的肚腹,雙手直接伸入他胃囊之中,探索掏摸。其狀血腥慘烈,令人不忍直視。
眾人雖聽到曹泓的認罪自白,此時見到韋訓如癲似狂的舉動,仍覺得膽寒發豎,不敢細看。
正如拓跋三娘所料,片刻之后,韋訓從血肉之中摸到了些不同尋常之物。他雙手托著,小心翼翼拿到火把跟前照亮。
那大約是一張紙條,被胃液和鮮血嚴重侵蝕,漸漸地融化成一團紙漿,根本沒有展開閱讀的可能。就在那最后殘存的一角紙片上,韋訓依稀看到了兩個模糊的字跡。
丙之。
這是什么意思?是一個人名嗎?或是其他暗示?
韋訓雙手托著這一團血肉紙漿,疾步奔向門口呆若木雞的楊行簡,聲音顫抖,急切地問道:“丙之是什么?你是我們之中認字最多、最有學識的,你且看一看!”
楊行簡臉色慘白,仔細辨認血肉中的模糊字跡,抬起頭來,又見韋訓絕望而癲狂的神情,不禁悲從中來,淚水順著胡須滾滾而落,沾濕了那身綠袍。
他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哽咽著說:“甲木克戊土、乙木克己土……丙火克庚金、丁火克辛金、戊土克壬水。丙字在五行之中屬火,丙之……丙之就是燒掉銷毀信件,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意義。”
沒有別的意義。
沒有意義。
最后的線索,最后的希望,就此熄滅了。
夜色戚戚,愁云慘淡。洛水之旁的曹氏祖宅中,傳出一聲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漫長嘯叫,在夜空中久久回蕩,使人聞之驚魂喪膽。
就在這聲絕望凄厲的長嘯之中,瀕死的曹泓眼前浮現出曹滟最后的影像。那一日,他為了將她討回,被迫與惡鬼做了交易。那一日,他撐著小船,將換上粗布麻衣的妹妹悄悄送往鄉下。待他死后,世間便再沒有一個人知曉她的去向,再沒人能威脅到她的生命。
作者有話說:
“丙之”在故事外還有另一重意義,烈火焚燒,鳳凰涅槃,終究要靠自己。
老楊大概聯想到他也曾在韋訓面前吃過信紙吧
第189章
米摩延一夜未歸。
當寶珠出現在練功室里時,舞姬們如驚弓之鳥,紛紛避讓她的眼神。直到此刻,寶珠方才察覺,每當霓裳院有人消失,大家總是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佯裝那人從未存在過。此處有一條腐爛流血、永不愈合的隱形創口,每當主動揭開覆蓋在上面的紗布,都會粘連血痂與膿液,令人更加痛苦不堪,大家只能視而不見。
臨近中午的時候,寶珠被傳喚去祥云堂侍奉。
庭院的石板地面濕漉漉的,十多個仆人跪在地上,手持豬鬃刷細細擦洗,而表演舞樂的高臺上,已換了嶄新的地毯。
他們在清理米摩延留下的痕跡嗎?帶垂鈿胯花腰重,帽轉金鈴雪面回。寶珠怔怔地望向舞臺,少年優美輕捷的身姿仿佛還在上面不斷旋轉,金鈴聲猶在耳畔回蕩。
抱廈之中,蟠龍燈盞如往常那般點滿了蠟燭。李昱坐在自己的寶座上,因一夜狂歡后的疲倦,眼神空虛。
今年的極樂之宴氛圍并不算太好,當他精心排練的《秦王破陣樂》與獅子舞演出時,客人們的表情錯綜復雜,奉承之聲也不像往常那般殷勤熱烈,甚至還有兩個混蛋宣稱腹痛提前離席。
直到今年的祭品登臺亮相之后,余下的人才在五石散的效力催動下逐漸放松,開啟了盛宴??上Σ粡男模巡荒芟裢昴菢尤虆⑴c其中。衰老是斷崖式的,昔年在長安的榮光仿佛還在眼前,眨眼間,就到了天命之年。
天命……這個詞令李昱幾近熄滅的心火復又跳動了一下。
“丹鳥,說些有趣的話來?!贬趺畹?。
然而少女只是面無表情地跪著,一言不發。
“啞了嗎?!”
李昱發現這女孩兒今日沒有按照自己的要求梳垂掛髻,遂惱怒地一把抓住她的頭發,強迫她面對自己。然而對上這雙冷漠如寒星的眼瞳時,他心中突然咯噔一下。黑洞洞的眼睛之中,竟然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為什么不說話了?那些深奧的預言,天人的夢境,滔滔不絕、令他心潮澎湃的玄妙征兆,都去了哪里?
“不說話,我會讓人割下你的舌頭?!崩铌磐{道??杉幢闶鞘┘恿藥缀跻獙㈤L發從頭皮上撕扯下來的力度,她卻依然保持沉默,仿佛對痛苦已經麻木。
昨日那男孩兒也是如此,至死未曾發出不堪的哀叫,反而透出一股端嚴悲憫的神態,以至于歡宴并不如往年那般癲狂,結束時頗有些頹靡。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不復“極樂”之名。
吉祥的鳥兒突然緘口,令人心慌意亂。衰老帶來的空虛感再度席卷而來,李昱正想好好教訓她一頓,一名內侍快步走來,低聲向他通報夫人正在前往祥云堂的路上。
李昱皺起眉頭,不知這啰嗦的老媼又來找什么茬。岐王妃這次沒有帶成群的婢女,身邊僅跟著兩名心腹嬤嬤。妻子臉上凌厲嚴肅的神情,讓李昱感到更加煩躁不安,似乎已經聞到了硝煙味。
揮退下人之后,夫妻二人再度展開針鋒相對的爭吵。
“妾聽說今年的宴會上,大王用了一個閹奴。”岐王妃的聲音如同冬日的冰凌,寒冷刺骨。
李昱反唇相譏:“長舌婦搬弄是非,不守婦道。我手里的玩物,關你什么事?”
岐王妃怒道:“那是個男人!寵幸伶人,凌虐庶民,這等荒淫之事可是廢太子當年下臺的罪證!大王難道不考慮風言風語和自家的安危嗎?”
“廢太子”三個字深深刺痛了李昱,他同樣是因故被逐的儲君長子,岐王妃的規諫便等同兜頭蓋臉地揭示其不堪過往。
岐王被激怒了,瞪圓充滿血絲的老眼,怒吼道:“觀音本就是非男非女,我愿意用什么就用什么!”
岐王妃沉默了片刻,冷眼打量著面前這個風燭殘年的男人,仿若在審視一個陌生的怪物。越是衰老,越是想盡辦法折騰,好似荒淫褻瀆的狂歡能夠延長他的生命,可憐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