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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郎捧著胡服,垂著眼睛囁嚅道:“這……我不能穿……”
師兄弟兩人常年漂泊流浪,從沒在乎過穿別人二手衣物,韋訓以為他覺得尷尬,便說:“我已經問過本人,她默許給你了。”
十三郎局促不安,支支吾吾地說:“那個……師兄沒發現嗎?這衣服……這衣服有她身上氣味……”
韋訓心中一驚,伸手拿回胡服,低下頭輕輕嗅了嗅,片刻后,房間里的四只耳朵全部紅透了。
瑞龍腦的香氣不僅深深浸入布料纖維,留香時間也極長,就算洗過也淪浹肌髓,縈繞不絕,每天在她身邊逗留,時間久了竟然已經習以為常,一直沒有察覺。
韋訓捏緊了衣服,意亂如麻,好半天后才擠出一句:“你是不能穿。”
十三郎一臉窘態,問:“只能賣給舊衣鋪了嗎?”
韋訓立刻否決:“不行!那最終被哪個陌生人買去穿在身上,就再不知道了。”說完才發現,這一句話他曾經為了嚇唬寶珠說過,如今又原樣返回來插在自己心窩里。
發現了這件隱秘事實,甚至不能再收回去跟自己替換的衣服疊放在一起。踟躕良久,他只能說:“生個火盆燒掉算了。”
以前總覺得她們那樣的人驕奢淫逸,寫過字的紙要燒,拋棄的物品也要燒,如今才知道,她用過的東西,旁人確實不能再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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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之后,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荒無人煙的盧氏祖墳里出現一個新鮮土坑,周圍高高低低站著幾個人,手里各自拿著鋤頭、鐵鍬等工具,不疾不徐地往坑里填土。
拓跋三娘懶洋洋地說:“我還是喜歡把人頭按照輩分次序擺放的處理。”
許抱真道:“既然是賀禮,還是低調些。”
邱任道:“大師兄叫我們等他們走遠了再動手,也是這個意思。”
羅頭陀望著遠處那個豁開一角的大墳包,沉默不語。
拓跋三娘催促道:“老五別偷懶!”
羅頭陀說:“灑家至今有一事不明,羅剎鳥說他們根本沒在那墳包附近設伏,況且就算是他們的人,射中目標的箭怎么能憑空出現在封閉的墓室內?小姑娘當時擊落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此話一出,一時間無人接應,墳地上荒草茫茫,陰風嘯叫,眾人注視著那黝黑深邃的墓門洞穴出神,許久之后,許抱真徐徐道:“說不定,真是那種玩意兒……”
經年累月被盧氏家族死者和生者的怨念、貪婪、憎恨所滋養,從積尸之氣中誕生出的怪物——羅剎鳥。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謎底再也不得而知。
片刻后,土坑終于填平,邱任往新鮮泥土上啐了口唾沫,惡意滿滿笑著說:“諸位入土為安,葉落歸根!”
幾人扔掉填埋工具,拍掉手上泥土,誰都不打招呼,靜悄悄地四散離開了。聚是一盤沙,散是滿天星,殘陽院七人再次分道揚鑣各奔東西,僅僅留下陰慘晦暗的江湖傳說。
玉城再出一件詭秘奇事,高門望族盧氏一門先是自己動手拆房挖地,后來更全家離奇失蹤,不知去往何方,連財產和隨身衣物都沒帶。滿門的家丁奴仆人心惶惶,將主人家的金銀細軟搶奪一空,連夜四散逃走。偌大一所宅院,一夜之間變成空蕩蕩的破敗鬼宅。
而在路上奔波的寶珠,才剛剛聽說江湖人士為她取的綽號——騎驢娘子。
那一刻起,寶珠才終于明白了盧頌之為何因為一個“胡椒卿”的外號恨她入骨。亂臣賊子向來不怕朝堂同僚攻訐,也不怕坊間庶民譏諷,唯一怕的是以奸佞之號青史留名。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綽號便是江湖人的史書。
玉城之戰本無意張揚,然而自己身為大唐公主,名駒滿廄,結駟列騎,如今窮途落魄,不僅以劣乘為坐騎,名號竟然也跟丑驢綁定在一起,嘴一撇,便委屈地哭了出來。
三個男人趕緊圍過來哄她,韋訓說:“你自己起一個滿意的喜歡的名號,以后我們就這么叫你。”
十三郎說:“以后誰叫你騎驢娘子,我和大師兄就打他!打到改口為止。”
楊行簡雖不知緣由,但依然引經據典、斟字酌句,起了幾十個文辭優美雍容華貴的綽號供她挑選。
然而寶珠心知肚明,殘陽七絕沒有變成六絕,斷了腿的疾風太保,破了相的綺羅郎君,換了衣服的青衫客,誰都沒有改名。一傳十,十傳百,百傳萬萬千,這個與丑驢綁定的難聽綽號,今后將一路伴隨她行走江湖,再也改不成了。
一想到這里,寶珠不禁悲從中來,騎在驢上嚎啕大哭。
與之同時,玉城龐郎迎娶真假新娘的傳奇故事傳揚開來,幾個兒童扮做婚禮上的角色奔跑嬉戲,歡快地唱著流行的童謠:“雁行叁,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
《羅剎變》之卷完
作者有話說:
《羅剎變》結束,感謝大家的喜愛! 結局依然留下了一點無法用理性解釋的謎團,當做傳奇志怪故事的余韻
第四卷 九相觀
第94章
寶珠匆匆扒了一口陶碗中的粗粟飯,淚珠子隨著飯進入嘴里,她用盡全力咀嚼,粟米刮的牙床生疼,淚水苦澀的味道彌漫開來,想來跟牲口的飼料差不多難吃。
粟米向來是百姓向朝廷納稅的主糧之一,宮中也常用它制成御黃王母飯、甜粟粥之類的食品,每一種都香甜軟爛,可不知為何這頓粟飯如此之粗劣。
伴隨著庭院里的打殺叫喊聲,一個矮小漢子破窗而入,躺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不動了。此人正是這家黑店的店主。
裝扮成仆役的強盜全都涌出去放對,再沒一個人服侍,楊行簡哆哆嗦嗦從屋里翻出一只瓦罐,從里面挖出些豆豉醬,看來這便是今日唯一的菜色了。他將豉醬倒進碟中,恭敬地放在寶珠面前,慚愧地道:“今日屬實簡陋了些,到洛陽城或許才有像樣的吃食。”
寶珠不答,只顧著往嘴里扒飯。
“大師兄!有人上房了!”
外面傳來十三郎的叫喊聲,房頂上是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聲慘叫,一具沉重軀體壓垮了茅屋一角倒栽進屋里,摔在柴堆里沒了聲息,夯土地面揚起一陣煙塵。
寶珠和楊行簡連忙捂住碗,免得粟飯上再加一層“料”。回想怎么會住進這樣一家黑店,不過是因為門口招攬客人的牌子上歪歪扭扭寫著“食宿、沐洗”幾個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路風塵仆仆趕路,卻因沒有身份不能入住官方館驛,鄉間能提供單人房間和洗浴條件的私人客棧寥寥無幾,經常找到天黑也沒有一家。她又不能像那對師兄弟一樣,遇到河川溪流,脫了鞋找個無人處跳進去,連衣服都洗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