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閑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從有記憶開始,他就知道絕不能在別人面前露出半點破綻,哪怕身受重傷,也要假裝無事,否則地位立刻受到挑戰,性命也難保。每日掙扎求生,只有惡形惡狀鎮壓一切敵手才能保證安全,至于患病發作時,更得小心躲藏。
可是在她面前,這些鐵則的邊緣全部模糊了。愿意給她看脆弱的一面,想得到她的照拂憐惜,想被她握著手,摸摸額頭,想聽她溫言軟語同自己說兩句好聽的話。
他十分清楚:她是遭人謀害落難江湖,金玉陷泥沼的情形,除了保護她,其他一切行為都是趁人之危。他承諾送她尋親,是出自惻隱之心,此道一諾輕生死,無論俠氣義氣,都決不能透露半點心意,不敢伸手,也不能伸手。
也正因為不能不敢,才盼望她主動來靠近。這念頭太過隱秘,隱秘到連對自己都羞于承認。
衣料窸窣,香氣漸近,韋訓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毛發都因為期待而敏銳起來。
寶珠受了拓跋三娘挑撥,以為韋訓中途出逃,快馬加鞭回來客棧查崗,結果推門一看,見他仍乖乖睡在床上,才松了口氣,壓著腳步悄悄走到床邊,蹲下來抱膝仔細端詳。
他在眾目之下總是桀驁強橫銳不可當,鋒利得如同腰間犀照,要割傷視線內所有看見他的人。睡著之后鋒芒收斂,凜冽寒光納入刀鞘,才能容人靠近。
今日與殘陽院成員共同出行,經歷一場惡戰,才知道江湖腥風血雨,無論同伴還是敵人都在揣摩自己實力,稍有退縮,便可能血濺當場。這與朝堂上韜光養晦謀定后動的策略完全不同,一直擺出強硬的姿態,想來是很累的。
看他睡得安穩,寶珠不覺伸出手,想知道他臉頰的肌膚是否也同手掌一樣冰冷。
然而漸漸靠近了,卻不知怎么停了下來。往日間面對弟弟李元憶,十三郎,或是楊行簡,無論是年幼后輩還是年長下屬,她都能從容自然地伸手去照料他們,今日不知怎么,心中雖充滿憐惜之情,卻不能坦坦蕩蕩地碰觸。
手掌停滯在咫尺之間,雙頰霞暈飛升,胸口怦怦直跳。神思恍惚下,她只能告訴自己在婚宴上確實喝得有點多,直到如今還在上頭。暗想他這樣的高手,想來是一碰之下必然警醒,還是不要打攪為妙,躊躇一番,又悄悄把手縮回去了。
感到一絲難以解釋的窘迫,寶珠站起來,輕手輕腳走到案幾前看了看。
吩咐過的作業只抄了五六遍,且越寫越是潦草,看起來是傷病不能支撐,就此棄筆休息去了。她輕輕笑了笑,心里一點兒也不惱怒,練字本來就是為了困住他找的借口,書法又豈能在一夕之間成就。
掃視窗外落日余暉,回顧跌宕起伏的一天,仍覺得心潮澎湃。
寶珠提筆蘸了殘墨,龍飛鳳舞揮毫而就“箭無虛發仇不過夜”八個大字,從腰間卸下匕首犀照,壓在上面當作鎮紙,隨即悄然離開了房間。
帶上門,寶珠準備叫十三郎來仔細問問那句顛覆大唐的謀逆之言是什么意思,然而走出幾步,離開了那種奇異氣氛,頭腦漸漸清晰,回憶起房間里一些細節,越琢磨越不對勁。
屋里衣桁上只晾著一件替換的白色中衣,沒有青衫外衣和蹀躞帶。要說極度疲憊之下和衣而眠是合理的,可床榻下面也沒有靴子。怎么會有人穿著全套衣物躺在床上緊緊裹著被子?
回想他當時的承諾:“兩日內不動真氣,避免與人動手。”只說真氣不動,沒說人不動,咬文嚼字規避限制,當真是個陰險狡詐的壞猞猁。
寶珠逐漸領悟了真相,一時間啼笑皆非,但以她身份地位,又不可能回頭去強行掀開他身上被子揭穿詭計,那就太尷尬了。
不知怎么,這次被蒙騙,寶珠竟然有些意外開心,驕傲地想如果他親眼見識過今日自己名震一時的戰斗英姿,必定為之心折,不算白白溜出來一趟。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叫他得意一會兒吧。
輕輕搖了搖頭,寶珠一笑釋懷,就此離開了。
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離,強烈的期待終于落空,更加強烈的失落隨之席卷而來,無聲無息地,一頭受了傷的猞猁難過地蜷縮成一團。
第91章
韋訓本來失意已極,蜷在被窩里緩了許久才爬起來。誰想看到案幾上寶珠瀟灑俊逸的留字,心境為之一蕩,怔怔地把“箭無虛發仇不過夜”八個字默念了許多遍。他本性孤傲疏狂,向來對這些江湖虛名毫不在意,但青衫客的“仇不過夜”與她的“箭無虛發”連在一起,倒像是有了什么特別的含義。
寶珠一向不愿字跡外泄,寫過字的紙都要求燒掉,韋訓將這張留字連同那首《歸園田居》偷偷藏了起來,打算哪怕她將來索要也不歸還了。
暢快淋漓打了一場大架,又喝了不少酒,寶珠這一夜睡得十分安穩。
然而一些年輕氣盛的俠客仍不肯放棄,從玉城一路打聽摸到靈寶縣城,蠢蠢欲動地在客棧周圍晃悠,想再見紅衣少女一面,想求一個牽驢或是挑擔的職位。甚至有識字會寫的飛刀傳情,明晃晃的利刃插在大門板上,把客棧老板嚇得腿軟,不知道上哪兒燒高香能把這伙住店的奇葩客人送走。
逼得韋訓不時出去巡視一圈兒領地,用拳腳跟同行談談人生,以德服人勸退,忙活了一夜幾乎沒合眼。
或許是看到公主深陷危境無人照料,楊行簡大感焦慮,認為必須老將挺身而出才能力挽狂瀾,燃燒著對韶王的忠誠之心,一日夜間病竟然好了大半。
第二天,寶珠接連質問過十三郎、韋訓與霍七,將他們三人的證詞互相對照,確定沒有隱瞞。陳師古留下那句禍害無窮的遺言,已經無法追究其動機,是誰傳播出去的更不得而知,但他手下這些門徒確實不知道那東西的真相。
寶珠其實并不相信世上有什么神器真能夠“顛覆大唐,禍亂天下”,與楊行簡的態度一致,她認為這種跟國家命運息息相關的東西,就算是故弄玄虛,也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則被圖謀不軌之人拿到,才是真正的禍亂之源。
如今跟這件玄虛之物綁定的,無非就是陳師古的這些徒弟。再看韋訓,又有另一種感悟,寶珠暗想以后就算有什么矛盾沖突,也絕不能放走此人,必須將他牢牢抓在自己手心里,方能安心。
韋訓見她神色肅然盯著自己不吭聲,便有些心虛。安排下的抄寫沒完成,她也沒有追究,不知是否察覺偷溜的真相。
寶珠忽然說:“你在長安買的那頭驢甚是好使。”話語中頗有贊賞之意。
韋訓心下稍安,誰知她緊接著舊事重提:“我還是想要霍七。”
韋訓手一抖,咔嚓捏碎了杯子,熱茶濺在衣襟上,不知道她這句“想要”是哪一層含義,緊緊抿著嘴無法作聲。
見他失態,寶珠差點笑出聲,道:“一山不容二虎,我已經知曉你們師門這些討厭規矩了。我不會將她留在身邊,是打算另作他用。”接著將自己的想法告知在場兩人。
楊行簡提醒:“如此安排很是穩妥,只是……那游俠早晚會察覺您的真實身份。”
寶珠自信地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不識字,等信送到幽州,人也在阿兄身邊了。”
韋訓雖心有芥蒂,但確實找不出什么理由阻撓,只得默許。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問韋訓:“你在長安有沒有殺過一個叫盧頌之的人?”
他回憶片刻,搖頭否認,“那是誰?”
寶珠回憶當時身陷翠微寺,沒有信任依托,她自然也沒跟他說過心中的懷疑,如今倒是可以敞開詳談。
“四品諫議大夫盧頌之,外號胡椒卿的人就是他。”
韋訓回想那一甕摧人心肝的胡椒粥,心有余悸地說:“我連胡椒都不想認識,更不想認識卿。”
寶珠蹙眉道:“奇怪,我離開長安時,他正好猝死了,當真巧合。”
楊行簡半晌沒作聲,忽然很不自然地咳嗽了兩下。寶珠將注意力轉移到他那邊,見他表情凝重。
“主簿有什么內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