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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三娘盤腿坐在墻頭上,橫抱白骨琵琶彈奏《秦王破陣樂》,因筋弦受損,曲子彈得荒腔走板不成調。
中原群豪無不納悶,不知這關中來的七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遠道邀請大家過來,卻又不以禮相待,一副嚴陣防范的敵對模樣。江湖中人習慣用兵刃拳腳交流,極少有脾氣和善的,漸漸火冒三丈起來,呼喝聲此起彼伏,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但見遠方煙塵飛揚,馬蹄聲震得地面隆隆作響,一伙兇神惡煞的江湖客策馬奔騰,以排山之勢疾馳而來,許多人認得那就是殘陽七絕中的成員。
老二“洞真子”許抱真、老三“琶音魔”拓跋三娘、老四“鬼手金剛”邱任、老五“執火力士”羅頭陀、老六“疾風太保”龐良驥、老幺“綺羅郎君”霍七郎全部到場,唯獨在婚禮上技驚四方的七絕之首青衫客韋訓不見蹤影。
他的位置換了一個明艷動人的紅衣少女,她騎驢挽弓,腰間懸著陳師古獨霸一方、稱雄武林的魚腸劍。
第88章
龐良驥將昏迷的蕭苒交給隨從,由后門送回家中,本人仍騎著馬站在眾同門之間。拓跋三娘見同伙全數到場,停下琴弦,對龐良驥呵斥道:“瘸子退下去陪媳婦,別在這里礙手礙腳!”
龐良驥苦笑道:“師父雖將我革出師門,承蒙師兄師姐們厚待,殘陽七絕沒將老六除名,那我今日血濺當場也得在這里待著。”
風急天高,萬里悲秋,這一句話說出來頗有凄涼豪邁之意。
他雙手抱拳,朗聲對在場的江湖中人道:“諸位英雄豪杰是來參加龐某婚禮和金盆洗手儀式,龐家招待不周,深感慚愧,屬實因為背后有敵人搗鬼,挑撥我們殘陽院與中原武林的關系……”
他本想將糾紛解釋清楚,話沒說完,黑壓壓的人群中突然有個人尖聲道:“殘陽院惡貫滿盈,謀圖不軌,在關中混不下去才進入中原,今日不將陳師古的事情交代清楚,你們別想輕松離開!”聽口音腔調,像是劍南道地域的來客。
龐良驥看不清說話的人到底是誰,心中迷惑不解,朗聲道:“我師門雖然算不上什么名門正派,但怎么也湊不上謀圖不軌四個字吧?”
中原群豪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
另一個方向又傳來一個同樣尖銳的聲響:“陳師古死前留下的那件遺物,你們是不肯交出來了?!”
龐良驥心道陳師古病故時他早被趕回老家了,誰知道他留下什么遺物?看看周圍同門,均是神色陰沉,一言不發,似乎確實有些不便開口的內幕。
又是一個方向傳來尖銳質問聲:“你們這伙邪魔外道意圖謀反,大唐黎民人人得而誅……”
沒等話說完,許抱真突然雙眼圓睜,沖著那方向一聲暴喝:“無量天尊!”
洞真子內力深厚,真氣鼓蕩之處,以聲息震懾混在人群中偷偷說話的家伙,那人氣息一滯,嗆咳起來,已經透露行蹤,正要退卻,被拓跋三娘一柄飛刀扎進咽喉,無聲無息委頓在地。
然而一人倒斃,并沒阻止同伙們繼續發言,他們忌憚殘陽七絕武力,自知不能正面對敵,迅速釋放煙霧向后撤退,離開拓跋三娘的暗器射程。
黑壓壓的人群頓時煙霧迷蒙,圍觀群豪見人頭之間忽然飛起一只怪鳥,雙翼碩大無朋,仔細一瞧,是一個小個子男人背著能滑翔的機擴,趁著今日的大風扶搖而上,那人一邊飛一邊大聲怪叫:“顛覆大唐、禍亂天下!”
拓跋三娘手里扣著飛刀,但自知暗器超過三十步勁力衰竭,不能致人死命,自持身份不肯脫手。
中原群豪也有見多識廣之人,見那人怪模怪樣的舉止和裝備,聯系到他們的口音,叫破身份:“是劍南道的門派羅剎鳥!”
“這幫陰損玩意兒怎么跑中原來了?”
一只只怪鳥于煙霧中乘風起飛,目的似乎不在傷敵,而是將這個秘密散播到江湖上。他們本計劃利用假新娘綁架龐良驥逼問遺物所在,卻屢次遭到阻擋損兵折將,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試圖將整個武林都拉到殘陽院的敵對面。
又是一只怪鳥大叫:“顛覆大唐、禍亂天……”然而這一次沒能說完,被一支電掣星馳的利箭洞穿,慘叫著跌落下去。
一箭命中,寶珠冷著臉從箭囊再抽出一支搭在弓上,心想這門派竟敢當著李唐皇室的面喊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屬實是犯上作亂,無法無天了,今日不能將這伙妖孽斃于箭下,她這真龍血脈也就不用要了。
她眼神極佳,看清這幫怪物是人類冒充,心下再無恐懼,雙腿輕夾催驢上前。街巷狹窄人多,擠滿了圍觀的俠客,馬匹不能穿行,□□這頭毛驢卻腳步靈活,左右騰挪穿人而過。
寶珠騎驢飛馳,一箭一個,矢不虛發,將飛在空中的羅剎鳥一一射落。
羅剎鳥們武功不高,從不近身搏斗,對敵向來是結合易容分身暗器毒霧等陰險手段埋伏暗算,江湖中人的手發暗器射程不遠,可以被他們放風箏一般戲耍,就算打不過,也能全身而退。
誰想今天特別倒霉,弓對鳥屬性相克,正好被寶珠的遠程箭術死死壓制。羅剎鳥們見勢不妙,四散逃竄而去,然而哪里逃得過百步穿楊的羽箭,頃刻之間七八個人從空中墜落。
寶珠往日里有大批侍衛簇擁,雖然弓馬嫻熟,但從沒跟人動過手,拳腳功夫別說望殘陽七絕項背,連十三郎也打不過。廳堂廊廡之間,短程攻擊范圍,她只能受制于人,然而進入天空廣闊戰場,便是弓箭手制霸的領域了。
中原群豪見這紅衣少女從眼前飛馳而過,疾風驟雨般連珠快射,左右開弓箭無虛發,姿態又優美至極,全都看呆了。
殘陽院眾人無法騎行通過街巷,只能下馬上墻,以輕身功夫往前追趕。因輕功有高低區別,身位立刻分出前后,許抱真和拓跋三娘跑得最快,其次是霍七郎,再然后是修煉外家功夫的邱任和羅頭陀。龐良驥已經殘疾,上不去墻,只能原地焦急等著。
但無論輕功多快,都趕不上流星羽箭的速度,每當他們快要追上一只羅剎鳥,寶珠的箭總是后發先至。可不知為什么,她總是箭下留人,不肯一擊致命,于是敵人落地之后還得上去補刀。
在觀戰群豪眼中,便像是這紅衣少女在前線以一當百沖鋒,殘陽院眾人跟著她屁股后面打雜殿后,仿佛她才是殘陽七絕真正的首領。局勢如此怪異,除了霍七郎覺得好玩以外,其他人都惱羞成怒。
邱任本來就胖壯,氣喘吁吁從墻上跳下來扭斷一個殘血羅剎鳥的脖頸,轉頭看見某青衫少年興致勃勃趴在墻頭上欣賞寶珠英姿,看同門們忙前忙后,笑得壓不住嘴角,邱任心里瞬間飆出一百句臟話,陰陽怪氣地叫道:
“師兄這臉都笑裂了,需要老四幫忙縫上一縫嗎?!”
拓跋三娘從旁邊經過,更是氣急敗壞,罵道:“短命促狹鬼!是你教她這么干的?!”
青衫少年滿眼都是驕傲自豪,笑著搖頭:“她手上干干凈凈的,一條人命都沒有,是得旁人幫忙干點臟活兒。”
羅剎鳥整個門派全員出動,做好充足準備將殘陽院拉進泥沼,誰想轉瞬之間在這紅衣少女手中折損大半。敵人被逼急眼了,羽翼最大的首領呼哨一聲,兩個手下滑翔俯沖,以機擴朝少女發射喂毒暗器。
毒鏢如雨灑下,更比在地面上發射多一重助力,中原群豪觀戰已久,一方是百步穿楊的妙齡少女,一方是丑陋詭異的邪派惡徒,眾人無不希望那紅衣女子勝出,見此情形同時驚呼出聲。寶珠突然遭襲,紅影一晃,從坐騎背上倒栽下去。
這一下形勢逆轉,殘陽院七人臉色立變,殺心大起,急速從四面八方往她身邊趕去,可哪里來得及救護。
正當群豪心驚肉跳時,距離少女最近的人發現,她并沒受傷墜落,而是單腿勾著馬鐙倒掛在驢身一側,以此閃避暗器襲擊。
這一招叫做“鐙里藏身”,是戰場上萬箭齊發時藏身馬腹保命的絕技,寶珠只是喜愛騎射狩獵,本來沒必要學這樣危險的招數。然而她一向爭強好勝,某次打馬毬輸給魏王下屬,硬是強求勇武絕倫的名將渾瑊教她這招,磨煉技藝時甚至墜馬摔斷了肋骨,終于學成。
本來只為與宗親貴胄打毬炫技,沒想到今日對敵竟能用上,免去了暗器入肉之苦。毒鏢大半扎在鞍轡、障泥上,少數命中驢身,看形狀顏色,正是青廬伏擊的那群人。
寶珠掛在驢身一側,靠腰腹力量翻身仰射,又是兩箭將襲擊她的羅剎鳥擊落,之后便覺得驢奔馳的速度慢了下來。
鐙里藏身在戰場上是萬不得已時的保命技能,馬兒生性敏感,中箭之后受驚退縮,整套武藝便被打斷,需要換馬再戰。
寶珠以為今日到此為止了,然而翻身回到鞍上后,毛驢一聲粗啞嘶鳴,再次加速沖刺。她沒想到驢生性執拗,受傷之后反而犟勁發作,等主人坐穩了,立刻以玩兒命的架勢狂奔猛沖。前方觀戰人群要么貼在壁上,要么直接上墻上房,主動為她讓出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