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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又是好笑,又覺可怕。邱任狠了狠心,一臉歉然對韋訓(xùn)道:“對不住大師兄,老四來時多喝了幾碗黃湯,心慌手抖,給你縫歪了,請師兄忍痛,讓我拆了再縫一遍。”
說罷也不跟他商量,拔出給人手術(shù)的小刀,把縫線一條條挑開了往外抽。
韋訓(xùn)一聽他還要重新縫,額角青筋暴起,怒道:“死胖子,你拿我練手來了?!”
邱任嘿嘿一笑:“剛用的普通縫衣線,愈合拆線的時候頗麻煩,等我換一種好的,不留疤。”說著從藥箱里拿出壓箱底的銀針金線來,抖擻精神,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縫了起來。
普通麻線在傷口愈合后會跟肌肉長在一起,拆線時生生撕扯出來,必然留痕。金屬絲線則柔和得多,只要挑開一頭,輕輕一拽,整條線就都抽了出來,對縫整齊,針眼疤痕微不可見。這套銀針金線是給大戶人家不慎受傷的娘子們專用的,如今拿出來給韋大縫背,屬實好笑。
再說把這氣焰囂張的小鬼按在手里生生縫上兩遍,乃是天賜的報復(fù)機會,見到韋訓(xùn)強忍著不作聲,指節(jié)捏得噼啪作響,額頭不停滲出冷汗,鬼手金剛一張黑臉眉飛色舞,憋笑憋到面目扭曲,慶幸他傷在背上看不見自己表情,否則翻臉行兇,殘燈手對殘燈手,今天非得破了金剛不壞之身。
包扎好傷口,韋訓(xùn)重新穿上自己的竹布青衫,一肚子火氣想詰問老四為什么要來靈寶縣,但門前人影晃動,寶珠等在外面沒有走開。
韋訓(xùn)不愿讓她擔(dān)心,打開門,寶珠掃了他一眼,見已經(jīng)穿戴整齊了,便向邱任走去,仔細詢問:“這就治好了?拔毒的湯藥抓什么?外敷什么?”
邱任一愣,回答道:“大師兄用不著。”
寶珠眉頭一皺,已經(jīng)開始質(zhì)疑此人醫(yī)術(shù),道:“那總得有句醫(yī)囑,這是毒傷,又不是衣服破了縫補,縫上就算完了。”
邱任心想江湖人外傷可不就跟補衣針線活一樣?倘若是坐堂看診,內(nèi)服外敷開上幾包藥坑些診費是毫無疑問,但既是同門,大家心知肚明,也犯不著誆她。
但這小姑娘氣勢洶洶逼問,竟有一股不得不認真對應(yīng)的氣魄,邱任只能撿著跟普通病人家屬說的醫(yī)囑講了兩句:“二三日內(nèi)不要動用真氣,免得殘余毒性卷入經(jīng)脈肺腑,留下病根。”
寶珠立刻回頭瞪著韋訓(xùn),嚴肅道:“聽見了嗎?要休息兩三天不能動。”
韋訓(xùn)煩氣老四誤事,復(fù)又狠狠瞪他,邱任夾在中間兩頭為難,腹誹:誰能猜到這小鬼肚腸里的主意?雖說普通人會怕毒性深入,但韋訓(xùn)早就身患寒痹絕癥,活不了太久,根本不在乎多那么一點后患。
他不敢解釋,口中謙遜地說:“師兄想要什么醫(yī)囑,以后提前吩咐老四。”
寶珠肅容道:“你不要理他,告訴我還有什么要注意的?”
邱任瞧了瞧韋訓(xùn)的陰沉臉色,再看看寶珠,收起藥箱夾在腋下,留下一句“多喝熱水。”頭也不回迅速跑掉了。
第76章
靈寶縣的桃源客棧今天的氣氛有些異乎尋常。
從清晨起,陸陸續(xù)續(xù)來到店里打尖的客人就與眾不同,剛開始是個打著游醫(yī)幌的黑臉漢,雖說樣貌丑陋兇悍,畢竟是個大夫,店主殷勤招待,但他不說打尖也不說住店,坐下就不走了。
再來是一個比門框還高的巨漢頭陀,這人滿臉虬須,披頭散發(fā)一臉燒疤,比起剛才的游醫(yī)來,可說是面目猙獰了,頭陀手持云游錫杖,往店里一頓,就敲碎了一塊石磚。店主不敢聲張,以為是上門化緣的,連忙生火做飯,然而頭陀吃了滿滿一盆齋飯后,也坐著不走了。
午后來的客人是一伙兒道士,為首那一位道長年近四十,面如冠玉,穿一身紫色天師袍,衣袂飄飄之間,十分清雅絕塵。身后跟著四個年輕徒弟,其中一個受了傷,胳膊包了夾板,掛在脖頸上。
店主見又是一個出家人,不知怎生接待才好,還未等他開口,紫衣道人便說:“今日你這店里不許接別的客了,已經(jīng)住進來的,能趕走全趕走,不肯依從的,莫怪道爺手重。”口氣兇戾強橫,沒有絲毫余地。
店主倒抽一口冷氣,再看那道人的面容,他本是垂著眼睛,面帶和煦微笑,顯得仙風(fēng)道骨。然而說話時略微抬起眼瞼,眼神冷電一般煞氣橫溢,絕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出家人。
店主這才注意到他除了手里拂塵,背上還懸掛一柄寶劍,四個徒弟也都各自帶了武器。這伙武裝道士往大堂一坐,加上剛才那兩個兇神惡煞的客人,別說生意上門,連蒼蠅都不想飛進來。
待到黃昏時分,殘陽如血,那猩紅顏色讓人涌出一陣陣不安,一切人事物的細節(jié)逐漸模糊不清,即將到來的黑夜在悄然滋生力量。
一個懷抱琵琶、神態(tài)妖異的白衣女子跨過門檻進到店里,身后帶著兩個美貌少男少女。店主看見那女人的臉,心底生出一股異樣的恐懼,依稀記得她幾天前曾經(jīng)來過,那個雨夜發(fā)生了一些血腥怪事,幸而事后無人追究,他連夜把滿地血跡擦干凈了,假裝無事發(fā)生。
當(dāng)時上門的是個咳嗽連連的遲暮妓女,與今天這女子相貌打扮一模一樣,仍然素衣骨釵懷抱琵琶,卻再無半分柔弱氣質(zhì),昂首闊步威風(fēng)凜凜,仿佛一派宗師,只有臉上那副厲鬼一般的怨憤神氣沒有變化。
此時客棧中如同妖魔巢穴,氣氛壓抑至極,血雨腥風(fēng)一觸即發(fā)。店主渾身冰涼,大氣不敢喘,甚至生出拋家舍業(yè)外逃的想法。
女子在紫袍道人對面坐下了,懶洋洋地道:“為什么不找個荒山野嶺聚?鬧市人多耳雜,說話多不方便。”
紫袍道人說:“是大師兄的命令,他就住在這里。”
女子環(huán)顧四周,愁眉蹙立:“大家巴巴地趕來了,死小鬼人呢?”
邱任道:“受了點兒傷,在睡覺,讓我們等人到齊了再叫他。”
女子一聽,眼睛頓時如鬼火一般瑩瑩發(fā)亮:“是什么樣的傷?”
邱任無奈地解釋:“只是皮肉傷,三師姐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
拓跋三娘遺憾地哼了一聲,前幾日冒險來試探,不僅受了內(nèi)傷,還丟了一只心愛的多聞天王皮袋,要不是看一場好戲,就虧大了。
“我前兩日來已經(jīng)交過手了,你們知道小鬼突然開竅了嗎?帶了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在身邊,寵得不得了。”
一提到韋訓(xùn)的八卦,眾人懶散懈怠的神色一變,目光立刻聚集起來。
邱任嘿然一笑:“騎驢娘子的事還是我先看見的,心高氣傲的大師兄竟然甘心給人牽驢,跑前跑后打雜,嘖嘖,殷勤的簡直沒眼看。”
紫袍道人似乎是第一次聽見這新鮮消息,訝異道:“竟有此事?他不是向來一竅不通頑冥不靈?”
拓跋三娘笑嘻嘻地道:“二師兄是剛下山不久?這消息已在江湖上傳遍了,我在長安聽到,特意出關(guān)奔來瞧熱鬧。開始的消息是一個絕頂高手將他生擒了,我根本不信,冒險試了試,只是個稍微嚇唬就哭的小姑娘,一點兒功夫也不會,死小鬼當(dāng)真是失心瘋了。”
頭陀剛才一直沉默不語,此時出聲,言簡意賅地道:“非也,那姑娘有些膽氣。”
眾人議論之際,霍七郎最后趕來,她是陳師古出師的弟子中排行最末的,對眾位師兄師姐態(tài)度恭謹,朝他們一一打招呼。只是面對紫袍道人“洞真子”許抱真時,神情有些尷尬,選了個離他最遠的末座坐下了。
許抱真對霍七視若無睹,沉吟片刻,不緊不慢地道:“你們可記得師父在世時說過的話?玄炁先天功只有童子身才能發(fā)揮最大威力,既然是開竅了,那他功體還在嗎?”
拓跋三娘咯咯嬌笑道:“果然只有二師兄最在意這事。咱們師門中原本就你和他還是童子,只不過你是想稱天下第一,怕?lián)p了道行,忍著不敢破身,韋大則是沒開竅不在乎。叫我說,師父那樣故弄玄虛陰陽怪氣的老怪物,不過是信口開河戲耍大家,騙你孤衾獨枕一輩子。”
許抱真聽了這話,并不生氣,淡然道:“既然目前仍然是大師兄和我的武功最高,那就無法反證這話是假的。三娘,你要當(dāng)真不信師父的話,也不會趁著大師兄病重,派手下去破他功體。事情沒得手,被他逃走,病愈后回頭報仇,把你從床上拖下來毆成重傷,很有意思嗎?”
整個師門都知道韋訓(xùn)和拓跋三娘有仇,卻因為當(dāng)事人諱莫如深,多數(shù)不清楚為何結(jié)仇,洞真子和琶音魔當(dāng)面揭破對方老底,大家才恍然大悟,竟有這樣一段往事,無不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