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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陀見這小姑娘一動不動,還以為她是嚇傻了,便想伸出手把她拎起來放到一邊兒去。然而低下頭仔細打量,見她穿著一身顏色嬌嫩的鵝黃色裙子,昂首挺胸直視過來,神態驕傲至極,仿佛她穿的不是黃裙,而是皇帝老兒的黃袍似的。
瞧著這個又嬌又傲的小黃鳥,頭陀只覺得十分有趣,倒也不想嚇唬她,側過身給她讓了半扇門出來,小黃鳥滿意地點了點頭,跨過門檻出去了。
頭陀再度要進鐵匠鋪,又見里面走出一個容色蒼白的青衫少年,頭陀心頭一驚,當即腳步一錯閃身躲避,將整扇大門都讓給了這青衣人,龐大的身軀沒有絲毫笨重,動作驍悍靈活。
韋訓抬頭瞧了他一眼,似乎也有些訝異,“你在這里干什么?”
頭陀垂手而立,低聲答道:“洛陽有人訂了一大批火藥,是單好生意。”
韋訓嗯了一聲,沒再過問,緊緊追著寶珠的步伐走遠了。
寶珠用一只大雁和一對漂亮的金冠紅腹錦雞作為新婚賀禮送給龐家。龐良驥高興極了,傳統婚儀六禮中,納采、納吉、請期、迎親都要用大雁作為送給女方的禮品。
世間總有人要結婚,卻沒有那么多大雁給人禍禍。況且雁生性警惕,飛行高度極高,有能力射雁的獵戶極少,有錢也不一定能弄得到,因此民間一般都用鵝、鴨、甚至木雕禽鳥來代替大雁在六禮中的作用。
龐良驥之前懸賞百金才僅僅弄到一只,已經在納采時用掉了,結婚當天本來要抱著一只大白鵝去接新娘子的,如今有真雁可用,自是喜不自勝,趕緊拿緞子包好了,讓家丁拿回家去剖開填上鹽防腐。而龐總管已經暗自將寶珠列入能夠進入青廬觀禮的貴賓之一了。
至于在婚禮詩詞上搗鬼的教學先生,龐家當天就派人去砸了他的授業館,逼問之下,竟無人授意,那窮酸儒只是因篤信儒學對婦人貞潔的要求,認為新娘就應該為前夫守節不該改嫁,陰暗處又藏著對富貴人家的嫉恨,才在詩詞之中暗埋機關,以為暴發戶家滿門白丁,無人能察覺,沒想到會被揪出來打個半死。龐家即將舉辦喜事,圖個吉利,才沒要他狗命,將人臭揍一頓趕出玉城。
作者有話說:
按照一些史料記錄,應該是要用活雁,架空劇情的些微變化不再贅述
第68章
黃昏已至,龐良驥還想留下喝一頓大酒,只是想到婚禮繁雜的事宜永遠沒有辦妥的時候,才戀戀不舍地坐上肩輿,在管家和家丁簇擁下回家了。霍七郎答應去提前走一遍迎親之路,也跟著去了。
這些喧鬧吵嚷的家伙一離開,客棧立刻安靜了。韋訓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就算一身絕頂武藝,聽力卻是不設防的,被兩個聒噪的同門騷擾半天,再不走他可能會忍不住暴力送客。
寶珠覺得他也不是那種會乖乖參加別人婚禮的性格,心中好奇極了,問:“你到底欠了那紈绔什么大人情?”
韋訓如同支棱起耳朵立毛的猞猁,警惕地眨眨眼,站起來說:“你那面銅鏡還沒有磨,不是說好了明天找人來梳頭的?得趕緊拿出去……”不等她反應,青影一晃,飛速逃跑了。
這人要是想溜,全城的衙役加起來也不可能抓得住。寶珠被落在空里,更加狐疑,回頭拿住十三郎查問:“你來說說,龐良驥因為什么被趕出師門的?”
十三郎慌亂地擺手:“那是我入門前的事了,師兄師姐們避而不談,我什么都不知道。”又念了些“出家人不打誑語”的話,讓寶珠沒辦法揪著他耳朵逼問。
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寶珠去楊行簡屋里瞧了一眼,見他仍然躺在床榻上昏睡,沒什么變化。和十三郎一起吃了飧食,本來要回房歇息的,但有一個穿著破舊儒衫的中年男子進店來避雨。
店主看起來是認識他,給倒了一壺滾水,說:“今天下雨,店里沒生意。”
那人苦著臉搖搖頭,將一把舊折扇和一塊驚堂木擺在桌上,從懷里掏出自帶的茶葉末,往壺里放了一撮。
十三郎一瞧這人打扮,知道是說書先生,先是高興了一會兒,一想他沒生意就不會開嗓,看來是聽不著免費的故事,又頗為失落。
寶珠疑惑地問:“這人怎么還帶著驚堂木?看著也不像官員啊。”
十三郎笑著解釋:“這是個說書先生,那塊木頭是他講故事時用的道具,并不是斷案用的。”
寶珠一聽,也來了興致,開口問他:“你會講些什么故事?”
那說書人見她氣派尊貴,連忙放下茶杯,說:“小娘子想聽些什么?武戲鄙人會《死諸葛亮怖生仲達》等三國故事,文戲有《鶯鶯傳》《李娃傳》《柳毅傳》。”
寶珠讓十三郎抓了把銅錢給他,說:“撿最受人歡迎的講一個。”
說書人打量寶珠正是春心萌動的年紀,琢磨著講個年輕人相戀的世情故事討她歡心,于是將折扇一揮,開嗓講《李娃傳》。
雖然在宮中也常有聽書看戲的娛樂,但既然是皇族宗室欣賞,多是陽春白雪的歷史和宗教故事,就有男女情愛的戲,也是竭盡清雅委婉。民間說書不登大雅之堂,要招攬口味俚俗的底層顧客,就不可能那么文雅。
《李娃傳》的作者是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以長安妓女李娃和滎陽公子的戀情為主題,原作言辭優美,劇情跌宕曲折。由民間改編之后,則加入了許多娼門的露骨插曲,更有“玉樓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這種絕沒有人敢在公主面前吟誦的艷詞。
寶珠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講法,半懂不懂,不禁有些臉紅耳熱,可是故事本身扣人心弦,又讓人忍不住想繼續往下聽。
說書先生每講一段就留個勾子,停下喝茶休息,寶珠立刻慷慨解囊。外面秋雨斷斷續續,本來沒有生意,運氣好遇到這樣大方的客人,雖然只有兩個人聽,那說書人也起勁兒往下說,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黑透了。
獨立藝人在客棧、酒肆、食肆等地表演,店主可按比例收受場地費用,見說書人有了生意,還破費給他們點了一盞油燈照明。
夜色昏暗,燭影晃動,正當寶珠沉浸在傳奇故事的曲折劇情中時,霧氣沉沉的雨幕之中,逐漸映出一個影影綽綽的女子剪影。
她手持破舊油紙傘、懷抱琵琶,無聲無息出現在客棧門外。身材高挑,膚色雪白,看容貌似乎有鮮卑或是胡人血統。穿一襲顏色陳舊的五破裙,松松挽著蟬鬢,青絲只插著一根骨簪,看打扮很是落魄。雖然風流嫵媚,眉眼之間卻上了年紀,可能三十多了,也可能四十幾歲。
女子一步三晃飄然而至,收起紙傘靠在墻邊瀝水,拂去身上雨珠,找了張角落里的椅子默默地坐下了,不時如西子捧心般捂著胸口咳嗽喘息,芊芊弱質,使人心生憐惜。
聽見咳嗽聲,以為有客人上門,店主出來看了一眼,見是這樣一個女子,竟然不愿招待,連水也沒給一口,轉身又進去了。
說書人講得口干舌燥,喝了口熱茶,往那女子方向瞧了一眼,低聲對寶珠說:“她們老了也很可憐,別管年輕時顏色多好,年紀大了沒人贖身,只能當游女茍延殘喘,要是生了病,就只能等死了。”
寶珠因那女子長得貌美,已經打量了她幾回,聽說書人這么講,疑惑地問:“游女是什么?”
說書人嘿嘿一笑,不覺流露出鄙薄神情,“就是李娃那樣的娼門女子,老了沒有固定住所,在街頭流浪接客,就是游女。”
寶珠倒吃了一驚,宮廷宴會上也有罪臣家眷充入掖庭為奴的官妓表演歌舞,但民間的妓女她卻是第一次見,也不知道旁人怎么識別的。難道單身貌美的女子在夜里獨自行走,就表明了一種特殊含義?
因為好奇,她又多瞧了幾眼,那女子回望過來,與她眼神交匯,便抱著琵琶裊裊婷婷地走過來,坐到她的對面,含情脈脈地問:“小娘子想聽曲么?奴彈琵琶是一把好手。”
她嗓音柔媚入骨,一句話打了十八個彎,尾音嬌顫顫的,仿佛要搔進人心眼兒里,連寶珠都莫名臉紅了,只是說完這句話,游女又蹙著眉頭以袖掩口輕輕咳起來,眉目間病懨懨的盡顯疲態。
說書先生見有人來搶這唯一的顧客,立刻嫌棄地驅趕她:“癆病鬼別湊那么近!仔細皮肉臟了椅子,別人怎么坐?”
游女并不著惱,笑盈盈地說:“先生別那么吝嗇,都是街頭刨食,讓奴也占個便宜。”
寶珠以為所謂妓女接客就是以陪人玩樂歌舞維生,聽她自薦琵琶,便說:“那你彈一個曲子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