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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踩到窗口上,本以為韋訓會把她好好地抱下去或是背下去,誰知他在她背后一推,趁她失去重心時抓著她后心腰帶,像拎著一只米袋一般給拎了下去。落地雖然很穩,卻也驚出一身冷汗,寶珠心有不滿,想不出該怎么抱怨,繃著臉理了理衣服,氣呼呼地問:“該往哪兒走?”
之前說的關于羅成業因為領了君主俸祿因此變成國家之鬼云云,不過是她為了安慰自己強行編造,其實真的要去一個有人慘死過的案發地,她一整天都心里惴惴不安,眼看那漆黑的街道就在眼前,心里直打鼓。正巧有只路過的野貓干嚎了一嗓子,她嚇得一個激靈,兜著膀子一縮,十分的勇氣立刻抖落成三分。
韋訓看她這般膽小,心里覺的有些好笑,思忖片刻,對她說:“有樣東西,本打算等你被釋放時再交還給你的,既然今晚都出來了,現在拿上也可以。”說完掠身而起,消失在一株大槐樹濃密的樹冠中,片刻后取下來些東西。
寶珠一看大喜,原來是她丟在孫家店的弓箭和箭囊。之前跟韋訓提過一嘴,說是那弓箭的尺寸和弓力都很趁手,就算以后花錢再買,恐怕也沒有那么合心意,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從孫家店給找回來了,掛在樹梢上暫存。
拿上武器,寶珠登時昂首挺胸,覺得自己膽氣又回來了,韋訓笑道:“這就好了,看見羅成業的鬼,你可以先給他一箭?!?
寶珠嚴肅地點了點頭:“正如李廣射虎,縱然不中,氣勢上也贏了?!?
兩人一起前去蓮華寺隔壁羅成業的家,在專業的夜行人引領下,不管是更夫還是夜巡的公人都沒碰見,一路上無風無浪就到了,走到巷子口,一個光頭著僧衣的小身影正等在那里,原來是十三郎。
寶珠驚喜道:“你怎么在這里?早知你要來,我就帶些點心出來了?!?
韋訓笑道:“他沒你那么精貴,餓兩頓算不得什么?!?
十三郎摸著頭不好意思地說:“我住在掛單云游僧的院子里,誰也不認識,天天對著他們也是無聊。大師兄送干糧來,一說我就心動了,想著你們總要個望風放哨的人。”
寶珠高興地說:“這樣人就齊了,多一雙眼睛,更多一份警惕?!?
第42章
一行人往小巷中走去。羅成業狹窄的家就在兩個大院落之間夾著,正如同他被黑白兩道夾在中間的窘迫人生。他雖已從良,也曾盡心竭力地履行不良帥的職責,卻因為出身綠林底子不干凈,始終不能融入主流社會,而且不良帥的身份招惹了許多江湖仇怨,不能返身回到江湖中去,可說是進退維谷,左右兩難。
院子里像問斬的法場一樣灑了厚厚一層掩蓋血跡的干沙子,韋訓說保朗曾在院中親手處刑了一個辦案不力的不良人,將原本的腳印痕跡都給破壞了,看不出原有形態。
大門上貼著加蓋官印的封條,寶珠正在犯愁,卻見韋訓上前用手掌貼著封條來回輕撫,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摸到第二遍,那封條便完完整整的剝落下來,沒有丁點破損,十三郎小心接住放到一邊,預備大家要走的時候再貼上去。
韋訓只是略試身手,寶珠卻目瞪口呆,親眼見識了專業大盜的手段,心想這些萬無一失的傳統防盜措施對這種江湖俠盜而言有如無物,也怪不得她被深埋在陵寢地宮之中都能被他挖出來。
開門之前,韋訓遞給寶珠一張干凈的布帕和幾顆澡豆,說:“澡豆塞鼻子,再用帕子蒙上臉,里面氣味重,不這樣你待不住。”
寶珠乖乖依言照做了,韋訓這才推開門,拿火折點亮蠟燭,帶著她走了進去。
兇案現場地板和墻上的血漬已經干涸,失去了鮮紅色澤變成黑褐色,但只要想到幾日之前曾有一人慘死在這里,尸體不僅被砍去頭顱,五臟六腑都被掏了出來,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寶珠不敢盯著地上依稀留有人型的血泊細看,左右張望,將整間屋子迅速掃了一遍,心想原來家徒四壁的成語是這般模樣,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屋子也太小了,連個明間暗間都不分,他怎么一件家具都沒有?不良帥的俸祿難道很少嗎?”
韋訓笑嘻嘻地說:“看起來是不夠買鬼推磨的吧?”
想起之前說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等話,寶珠臉上有些掛不住,冷哼了一聲:“沒有品級,自然收入菲薄?!?
韋訓卻說:“不良帥的收入不在俸祿,全在平時吃拿卡要,辦案時手里過的人不管有罪沒罪都得掏錢買命,他的錢是賭博輸掉的。”
他一邊逗寶珠說話,一邊細細查看血跡的形態,在心里推演一番,能夠下定結論才說:“確實有些像分贓不均內訌殺人,羅成業和兇手認識。”
寶珠心想兩個人一起進來,他怎么能先看出門道?半信半疑地問:“何以見得?”
韋訓指著地上血痕說:“看鮮血噴濺的方向,出血點位置很低,跟地面平行,受害人是坐在地上被刺的。這旁邊有個碎了的壇子,雖然里面液體已經干了,但聞得出是酒。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地上,旁邊有酒,當然只有熟人之間才會有這種姿勢?!?
韋訓將十三郎叫進屋里,讓他坐在受害人的位置,自己則坐在他的對面扮做兇手,向寶珠演示:“兩人一起喝酒,其中一人猝然發難,單膝半跪將武器刺出,距離這么近,對方無從躲避,他只要力氣夠大,一手按著對方肩膀控制,另一只手就能把對方刺穿了?!?
說著單手成爪牢牢扣住十三郎的肩膀,另一手虛握武器捅刺,接著側身向旁邊一躲:“拔出來的時候閃開,讓血噴在墻上,不會弄臟衣裳,這是個熟手?!?
寶珠瞧他動作兇悍矯捷,墻上殘血的形態果然像他所推演的那般,心里又是驚嘆,又是暗自嘀咕:我看你也是個熟手。
韋訓又說:“不過這辦法要出其不意,得用自己身邊觸手可及的武器才能成,如果要奪取對方武器再殺人,就不能這么從容,起碼對方不可能乖乖坐著受死。聽說羅成業是被自己的四方鑌鐵锏捅死,兇手要么能在瞬間完成奪刃殺人兩件事,要么就是羅成業肯把自己的武器借給對方看,才讓那人有可趁之機。”
寶珠也想不明白,說:“吳致遠他們推測兇手跟羅成業有很深的仇怨,才將他開膛剖腹,扯出內臟來糟踐,還把腸子掛在房梁上惡心人,畢竟那一擊足以致命,其實不必再侮辱尸身了。如果有深仇大恨,他們怎么可能面對面坐在一起平靜地喝酒呢?”
“扯出腸子掛在梁上?”韋訓低聲重復了這一句,抬頭向著屋內頂棚望去,略一思索,便縱身竄了上去。
這房子本身蓋得很高,深夜光線暗淡,韋訓這一躍而起,便好似跳進黑暗中消失了一般。寶珠仰著脖子等了半晌,才見他從梁上點了根蠟燭,探著頭望下來,對十三郎招了招手:
“十三,你也上來。”
小沙彌立刻苦了臉,說:“大師兄明知道我輕功不怎么樣,是要在九娘面前看我出丑嗎?”
韋訓笑著說:“我給你搭把手,你借個力就能上來了?!闭f著解開腰間蹀躞帶,像根繩子一樣從梁上垂下來,十三郎受到條件鼓舞,這才縱身猛躍,抓住蹀躞帶一頭,中間借力,成功飛身上梁。
看他們師兄弟兩人演示,寶珠“啊”了一聲,頓時有些明白了。
難道開膛剖腹,將尸身的腸子掛在梁上,并非是因為仇恨所致,而是有確切用途的?!
片刻之后,韋訓和十三郎先后從梁上跳了下來,韋訓說:“這房子窄小,又沒有家具死角可以躲藏,假如迫切想要藏起來,只能上梁。但是那兇手輕功平庸,一次上不去,就得有個借力的抓手。梁上的灰塵有腳印痕跡,看模樣是幾天前留下來的,開膛破肚看似詭異血腥,不過是掩飾他需要借助一條繩子上梁藏身罷了?!?
寶珠激動地說:“聽說發現羅成業尸體的人,第一次來時見他還活著,一炷香后回頭再敲門,就只剩下無頭的尸體了。”
韋訓說:“倉促之間,那兇手沒來得及逃走,應該還在屋里,為了不讓敲門的人發現自己,急中生智想出這種血腥的辦法,開膛抽腸也要躲起來,看來他很害怕被人看見自己的形貌?!?
寶珠說:“既然犯下殺人大罪,當然害怕被人看見長相。”
韋訓搖了搖頭,遞給她一樣細微的東西,說:“也未必是因為殺人?!?
寶珠見他遞過來的是一根四寸長的毛發,捏在手中一瞧,這毛發與常人不同,是彎彎曲曲一根,可能是頭發也可能是胡須。她已經聽過羅成業“獅子猲”的名號來歷,知道他有一頭一臉蜷曲蓬松的須發,于是吃了一驚:“這也是房梁上落下的嗎?!”
韋訓點了點頭:“看來死掉的人,未必就是羅成業本人?!彼俅慰聪蛭輧葒娚涞难E,說:“如果是他用自己的四方鑌鐵锏偷襲殺人,既遂心應手,又不用冒著奪刃失敗的風險,那就說得通了。”
寶珠搖頭:“那不對,吳致遠說過,羅成業臂膀上有一條蟒蛇刺青,這不是死后能作偽的痕跡。”
十三郎說:“九娘不知,江湖上若是同一個幫派的同伙,很可能會有同樣的刺青。早年二師兄也提議大家一起弄個一樣的,但是每個人想要的花色都不一樣,眾位師兄師姐吵了起來,最終也沒有商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