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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一股輕柔夜風拂過,從上風處她的方向吹過來。那股稀有的幽香,揉合了少女清新嬌嫩的暖香,如同一層無影無形的紗網攏了過來,緩緩浸入這座寂靜的大宅中最幽暗最晦昒的角落。
站在那角落中的韋訓為之一怔。
他想起皇宮禁苑里栽種的那些名貴花木。玉蕊,芝蘭,瓊花,無不是芬芳馥郁,嬌貴到冬天需以地道燒火取暖,夏季要張開網布遮蔽烈日。就算喜歡挖去兩株試種,無論怎么精心呵護,總因為換過了土不日就枯萎凋零。
他把她從內苑中連根盜掘出來,她真能在外面貧瘠荒蕪的土壤里生存下去嗎?
正在沉思中,寶珠忍受不住孤身一人的錯覺,出聲要求:
“你能不能發出點動靜,走到我能看見的范圍里?”
這句話前半句還是命令,后半句已經接近請求。
聽出她話音中的畏懼,韋訓依言跨出一步,進入月光之中。如同一潭冰冷寂靜的湖水,他那冷白色的容顏在黯淡月色之下籠著一層隱約的青氣,使人生出一種臆想,這般氣色的人是否肌膚和五臟都沒有溫度。
寶珠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喃喃自語:“真不該讓十三郎去新豐。”
就在此刻,她眼角視線中忽然晃過一點白色。寶珠連忙高舉蠟燭,但見院中影壁之上有個光禿禿的白色腦殼。然而那腦袋當然不是她認識的小沙彌,而是一具骷髏,正在用一對漆黑空洞的枯骨眼眶凝望著她。
寶珠的尖叫聲還在嗓子中沒有發出,身后一道青影已經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迅捷無倫撲到那骷髏上,卷著那東西消失在影壁后。
寶珠丟下蠟燭拈弓搭箭,驚疑不定地對準骷髏消失的方向,卻見韋訓已經從影壁后轉了出來,笑道:“哪個促狹鬼,把這東西放在墻頭上?!彼兄恢击俭t腦袋,在手里掂了掂,展示給寶珠看。
寶珠又是驚恐又覺惡心,叫道:“快丟掉,你怎么能碰這嚇人玩意兒!”
“每個人都有的東西,哪里可怕了,假如誰人沒有,脖子上頂著軟塌塌一個畫著五官的肉口袋,那才可怕吧?!表f訓把骷髏拿在手中擺弄,讓那腦袋的下頜骨上下開合,作出開懷大笑的模樣,又順手放在走廊上。
寶珠順著他的話略微一聯想,頓時一陣惡寒。
此后他們又發現了三四顆骷髏,還有一具趴伏在窗口的枯骨。那骷髏身上穿著件浸透血漬的血衣,姿態似乎是想要從危險中逃離,卻在翻窗時被人從背后殺害,此后就一直留在那里,其狀凄慘可怖,正符合兵災過境時合家被屠戮的景象。
寶珠倒抽一口涼氣,韋訓過去查看,說:“有趣得很?!?
寶珠罵道:“你有沒有心肝,這樣慘死哪里有趣了?”
韋訓道:“這枯骨倒斃在此,肌肉已經腐爛殆盡,身上衣服風吹日曬,早該化成絲縷碎片了?!?
寶珠嚷道:“可是衣服上那么多血痕,總不是壽終正寢,你千萬別碰!”
韋訓于是罷手,回到她身邊。
兩人繼續探查,走到宅院中最深的位置,一座高大的庫房矗立在此。高近兩丈,寬三十步,富貴人家的資財通常都收納在這種庫房當中,與住人的房子不同,四壁的窗戶開得極高。庫房大門落了鎖,鎖頭上布滿厚厚的塵土。
韋訓試著推了一下門板,銹蝕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只打開了二指寬就被鎖頭擋住了,他迅速向內部掃了一眼,手指一勾,又把門關嚴了。
寶珠奇怪地道:“不進去看看嗎?”
韋訓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說:“你看,這門上好大一把鎖,我打不開。”
寶珠心中狐疑,且不說這陳舊的門板看起來經不起一踹,就瞧他以前那種好奇心,怎么也不會放過一座上了鎖的房屋。
問道:“你是個賊,難道不會開鎖嗎?”
韋訓不以為意:“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整座宅子差不多都看完了,也沒什么詭異的地方。夜深露重,不如早點歇息。”
其實連續趕路,寶珠早已疲倦得很了,強撐著到這時候,已經打了幾次呵欠。心想一座透著霉味的破爛庫房,確實沒什么好看的。于是轉身離去。
一路查看過來,竟然是放著棺材的那間正堂最干凈。因是半敞開構造,南面只以柱子撐起屋檐,沒有墻壁自然通風透氣,沒有霉味。
寶珠怕鬼,縱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顧不得尷尬害羞了。韋訓將尋來的稻草鋪在一側,當作她的臥榻。
有錢人家會擺放屏風來保障隱私,但這里荒廢已久,哪里還有可用的家具。他干脆把驢牽進屋里,拴在堂屋正中當做兩人之間的屏障。給驢喂了一些豆餅后,他翻身跳進空棺材里,和衣而臥。
寶珠見他躺進棺材,目瞪口呆,驚道:“你當真要這么睡?!”
韋訓從棺中探頭出來,說:“我先師陳師古一直睡在一具棺材里,從小見慣了,又是做這行當,從沒覺得喪葬用具有什么忌諱。如果大伙兒一起出門勾當,有這么一副干凈壽材,還要論資排輩,請師兄來睡?!?
寶珠這才明白,他讓她睡在棺材里不是故意捉弄,倒算是著意體貼了。
她小聲咕噥:“你師父真是個怪人?!?
韋訓微笑道:“委實如此。不過人固有一死,多數都在夢中。死在棺材里,直接拉去埋了,還免了入殮的麻煩?!?
寶珠心道這話雖然在理,卻不知為什么有一股淡淡的死志。又想陳師古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從哪里聽過。但這些以武亂禁的賊寇之流根本不登朝堂,應該只是碰巧重名。
韋訓再次躺到棺材里,寶珠也忍著不適,枕著包袱,躺在稻草上。
大宅內一片寂靜,仿佛時間在此刻凝固,只有微風在庭院里輕輕吹拂,拂過石階,穿過回廊。
她害怕稻草里有跳蚤虱子,又害怕宅子里有鬼魂活動,哪里能迅速入睡。小聲問:“除了我,你見過別的人被活埋嗎?”
棺材中沉寂片刻,傳來韋訓悶悶的聲音:“有幾次。只是我開棺的時候,已經沒救了?!?
“他們……死得很凄慘嗎?”
韋訓心道:那豈止凄慘?棺材內滿是帶血的抓痕,以至于指甲都嵌在棺蓋上。尸體因窒息而表情猙獰,四肢扭曲,哪怕腐朽殆盡,死前一刻的驚恐依然蝕刻在面孔上,無論經過多少年,都永遠不能抹去。
寶珠能夠僥幸存活,只是因為地宮封閉不久,還有些新鮮空氣殘留。倘若他還有足夠的時間,耐心等上幾個月再去盜掘,能見到的就是她的遺體了。無論生前有什么清幽香氣,只會化作腐爛尸臭。
此間種種兇險,他不想詳述,低低地道:“你還是不知道為好,快睡吧。”
破舊的棺木再次陷入應有的寂靜。
寶珠本以為荒廢的翠微寺就是她平生所經歷過最差勁的住處了,然而人生境遇的滑落是沒有底線的,夜宿在鬧鬼的兇宅之中,跟睡在棺材里的人臥談,將來就算敘述給兄長和弟弟聽,他們也未必會相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