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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琴為了方便秋原審時度勢,在她入職第二天就把這份關系講明白了。當然,宋先平后來也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每當想到這些,秋原就感到自己的處境危機四伏。
“我剛才在想,佩蘭跟你借單,你為什么會答應。她可以跟關系更好的其他三個人借,那樣風險更小,你肯定考慮過這一點,但還是答應了。”薛琴略作停頓,“我是這么猜測的,不一定對。如果想在這里長期發展,你必須搬掉這四塊石頭,佩蘭是其中最容易搬動的一塊,假設她找你借單是因為被其他三人排擠,這就算是籠絡關系的一個突破口。”
秋原眨了眨眼,一時無法反駁。
“假設事情真的有詐,你就可以給自己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進行反擊。”
“反擊?不,我沒想過。”秋原搖頭否定。
“嗯,那就好。”薛琴微微一笑,“秋原表面上柔弱,其實可是個狠角色呀。那個老板的腦震蕩痊愈了嗎?”
“你就別笑話我了。”
兩人同時笑出了聲。“腦震蕩”是秋原在離開擇風傳媒前鬧出的公關事件,也是她離職的起因。
“說真的,宋經理的妻子李萱才是聯洋真正的掌控者,每個部門的領導都是她的親信。”
“這個我知道。可是我不明白,她為什么把那四個……”
“四個笨蛋。”
“……四個人留在身邊呢。她們是宋經理的舊部,換了是我,會覺得不安心。”
“怕老公被人搶走?怎么可能呢?正好相反。她們當年在宋先平的書店干了多久?少說有三四年吧,這都沒有擦出火花,宋先平會因為她們冒險出軌嗎?說白了,她們就是李萱的填充劑而已,用沒用的東西塞滿空間,危險就進不來了。也許李萱和四朵金花的關系,比宋先平還要好。”
“幫她監視?”
“這只是我的猜測。”
秋原心下暗驚。難怪薛琴告誡她不要試圖反擊,扳倒四朵金花就等于在跟整個聯洋宣戰,這是毫無勝算的。
鄰桌的客人起身買單,秋原目送剛才的小女孩。小女孩走出大門前,回過頭向她揮手告別。頓時一陣暖意沁入心田。
服務員端來餐后水果,秋原象征性地吃了一顆葡萄。
“秋原,如果我是你,我會考慮去新店發展。”
秋原默不作聲,等薛琴說下去。
“她們四個跟隨宋先平很多年,要說對這個男人沒有一點期待,那絕無可能。宋先平現在有了家庭,和誰的關系都不會更進一步,她們相互之間也不會爭風吃醋,因為她們有一個共同的、無法戰勝的對手,以此達到一種平衡。而你的出現,可能會打破這個平衡。”
秋原看著薛琴的眼眸,試圖探測其中的深意,很快又避開了。
“不止如此,你還俘獲了周子陽的心。不管她們對子陽有沒有想法,光是吸引力輸給你這一點,就足夠產生惡意。”薛琴放松表情伸了個懶腰,“當然啦,如果你不打算長期在這個行業做下去,這番話就當我沒說。”
“你是說,我就是那個被塞滿了還能擠進來的危險?”
“我可沒這么說啊。”薛琴面露慍色,忽然又像有所發現似的探身問,“難道真的是嗎?”
“別開玩笑啦。”
秋原把她的上身推回去。薛琴不懷好意地笑了一陣。
“其實那會兒我并沒有幫上什么忙,你能順利入職,是因為周子陽。”
“啊?他不是跟我同一天應聘的嗎?”
“哪有。”薛琴撣蒼蠅似的揮揮手,“李萱的老爸做過心臟手術,主刀醫生就是子陽的父親,他們的關系可不一般。”
今天的談話讓秋原數次默然,但不知為何,這一點讓她最為意外。
“怎么了?你看你,明明對人家沒感覺,這會兒又失落了不是?你啊,別想不開了,我是真心覺得子陽挺不錯的。跟宋經理搞好關系,爭取拿到調派新店的名額。你去,子陽一定會去,感情可以慢慢培養。聽你薛姐的沒錯。”
回到家時間還早,秋原照例先打開電視,準備洗澡。獨自居住,電視機的聲音比畫面更重要。
當地電視臺仍在循環播放轎車兇案的報道視頻,最近幾天的收視率大概史無前例吧。除了早上在醫院看過的內容,還播出了一段被害人家屬的采訪。被害人妻子在鏡頭前痛哭流涕,反復聲明丈夫為人正直,從不招惹是非,和陪酒女郎有瓜葛簡直難以置信。一旁的兒子不知從警方那里了解到什么信息,似乎認定失蹤女性是兇手,憤慨的言辭間帶著對社會的強烈不滿。母子兩人的表達相互矛盾,是兇手又怎會毫無瓜葛?
秋原從冰箱里找出一個檸檬對切,把檸檬汁擠入加水的小噴壺,對著外套噴灑一遍。這是薛琴教給她的招數,可以去掉衣服上的火鍋味。
洗澡時,秋原側身對著鏡子觀察小腹。當然,沒有什么變化,可也不會太久了。明天就去醫院,把孩子拿掉,這是最明智的選擇。就像去新店發展的計劃一樣,把自己從這里拿掉,當做什么也沒發生過,一切重新開始。
九個月前來到這里,不就是抱著一切重新開始的打算嗎?秋原窩進沙發里拿起手機,不知不覺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來來,你代我一會兒……”母親的聲音沒有靠著話筒,麻將牌扣在桌上的撞擊聲倒是很清楚,“秋原吶,我正要跟你說個事。去年……”
打電話回家的頻率大概兩三周一次,秋原只是不想被母親埋怨不關心她,所以每次通話除了確認打給她的錢款是否到賬,也沒有什么實質內容。她從拿到第一份工資開始,每個月都會留一份給母親。
父親在秋原高考前夕罹患肺癌去世。母親對秋原半吊子的學習成績不抱希望,勸說她放棄求學,留下來繼續經營由父親一手支撐的小賣部,母女倆就這樣磕磕絆絆過了三年。沒有了父親的約束,母親的生活越發隨性,年紀大了不再出入舞廳,光顧棋牌室卻像一日三餐雷打不動。秋原在艱難營生的歲月中,體會到了世人的空虛和愚昧,她無法忍受一輩子守著這方屋檐。于是一邊開店,一邊奮發自習籌備高考。最后取得的成績雖然差強人意,不過好歹能離開讓人厭惡的老家了。起步晚一點沒關系,一切會重新開始。
人一輩子,到底重新開始多少次才會感到疲倦呢?秋原未足而立,卻已隱隱對這個世界萌生退意。
果不其然,母親要商量的事還是回家相親。去年托媒婆介紹的對象條件優越,一家三口全是公立編制的教師,最后卻選擇了同期會面的另一個女孩。母親剛剛在牌桌上聽說這個女孩因劈腿被男方回絕了,讓秋原把握機會盡快回家一趟。
秋原實在無言以對。“看情況吧,先睡了。”
“別看情況了,趁早定個日子,我好跟對方約時間。哎,你打來要說什么?”
“沒什么。”秋原煩躁地掛斷電話。
她想讓自己盡快平靜下來,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對準電視機,畫面上恰好出現失蹤女性的照片。
嚴小月,秋原想起這個名字的同時摁下關機鍵。
黑色的屏幕右側映出秋原自己的臉,由于視覺殘留和嚴小月的臉短暫地重疊在一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開始在秋原心頭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