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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沒有?”醫生的視線從鏡框上沿投射過來。
秋原默然點頭。醫生接著問了幾個有關家族遺傳病的問題,秋原一一否定。
“可以打電話跟老公報喜啦!”排在身后的中年婦女拍拍秋原的肩旁。
秋原抿嘴回以微笑。
“反應還好吧?我那個時候可是趟在床上起不來,吃什么吐什么。”
經她這么一說,秋原才意識到還有妊娠反應這回事。
“哦,對了。你現在才第五周吧,可能還沒到時候。”她自問自答。
“已經……”秋原轉回臉問醫生,“有五周了?”
“六周。實際沒有,不過我們就是這么算的。”
秋原還是不大明白。醫生不耐煩了,沒有進一步解釋,只說到三個月時過來建檔。秋原又問建檔是什么。
“就是給你錄個定期孕檢的檔案。”醫生回答的同時已經接過了下一位病人的病歷。
算了,懷孕初期的注意事項,網上應該能查到很詳細的資料。秋原走出婦科診室,看到幾個男人站在走廊外守候,一時間涌上一股心酸,忽然很想和剛才那位婦女多說幾句。
取了藥走出醫院大門,順著樟樹成排的平塘路步行七八分鐘,到達沿海的丁字路口,綿延十多公里的濱海街橫亙眼前。街道西邊的丘陵被深幽的松柏覆蓋,四季常青;右邊是漆成天藍色的鑄鐵欄桿,欄桿外是一望無垠的海面。一塊公交站牌孤零零地佇立在海天相接的背景下。
十一月的海風并沒有想象中寒冷,可秋原還是緊緊裹住原本敞開的外套,生怕下腹受寒。
六周……是多大一丁點呢?形狀像豆子還是像紅棗?秋原全身的血液已然因為新生命的存在而變得不同,她怎么也想不起來為她抽血的化驗員的長相。
真是太遺憾了,媽媽竟然不是第一個知道你存在的人——多么愚蠢的焦慮啊。秋原在風里笑了起來。
前天路過藥店,她曾猶豫要不要買根孕檢棒,一想無論結果如何還是要跑一趟醫院,便作罷了。
海平面在下方十米左右的位置,秋原貼住欄桿向下俯望。輕拍潮堤的波浪向她涌來,竟覺大地正在緩慢前行。海水呈現灰黃色,即使風平浪靜,恐怕也映不出天空。這個縣城名叫云岸,如果密布成片的白云倒影能落入海中,視線盡頭便果真成了云的彼岸。
“可以打電話跟老公報喜啦!”
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秋原腦中出現了自己漂浮在大海中的景象,不是眼前的海岸,而是在更深處。周圍沒有可以辨別方向的事物,無論轉向哪里,盡是一片汪洋。
生孩子并不是一件安心等待就能順理成章的事,尤其對目前的處境來說。該怎么辦呢?
這是上天給予的恩賜,就像漫步在樹林中發現一棟心儀的小木屋,身臨其境之前,你無法想象自己多么渴望擁有它。
明年七月九日……以后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第一章 云的彼岸(02)
“早飯吃了沒?”值班保安嚼著熱騰騰的包子向秋原問好。
“您早。”秋原走過崗亭,把顯露出強烈攀談欲望的保安晾在身后。
拉開玻璃門,混合了油漆和橡膠味的空氣涌出展廳。展廳的設計相當直白,大約兩千平米的空間分成三個區域。展示區緊靠南面的落地玻璃,以便車漆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中間是貫穿東西的走道,寬度達到了展示區的一半。辦公區位于北側,為保證及時接待,銷售部的工位不作隔斷,齊刷刷面向西端主入口。兩個月前宋先平把她調到最前排。黃昏時分夕陽斜照,秋原恰好暴露在霞光里,會被映得滿臉橘紅。
現在是八點二十五分,離正式營業還有半個小時,空蕩蕩的室內只有秋原自己的腳步聲。她把包鎖進矮柜,走進盥洗室整理妝容。
鎖柜子的習慣不是一開始就有的。秋原的包是羊皮料子,質地柔軟,只有肩帶沒有拎環,放進柜子時必須抓住包口,左右手留下的痕跡是不同的。辦公桌的矮柜在椅子左側,自然是用左手拿取。
某天下班,秋原察覺皮包的形狀和放置深度都和平時不同。自那以后,一種被凝視的壓迫感漸漸將她包圍。
從嘉園市來到云岸縣工作,秋原時刻告誡自己,要以質樸的心態面對新環境,要把不值一提的優越感埋藏下去。為此她還特地拉直了頭發。然而現實卻和預想相去甚遠。
關上水龍頭,對著鏡子重新扎緊馬尾辮,挺直腰身,展開職業性的微笑。這些程序相當于撥轉了一個情緒閥門,所有的煩心事暫時斷流。基本話術必須以情緒為前提,一旦情緒到位,氛圍自然融洽。和之前那份駕輕就熟的文案策劃工作相比,這一點是最難把握的。
秋原把一縷劉海挽到耳后,手指順著耳廓向下,觸碰到了耳環。這是今年夏天收到的生日禮物。宋先平打開首飾盒的一剎那,她甚至為當天的意義感到沮喪——如果不是生日的話,這可不可以是一枚婚戒呢?
把這個鉑金首飾稱為耳環并不恰當。一片葉子貼住耳垂,背面連接的細鏈穿過耳洞,末端掛著形似火柴棒的墜飾,整體長度約有5公分。每次腦袋倒向左邊,涼涼的墜飾就會觸碰到脖子。墜飾上刻著“qy”兩個大寫字母。
“墜子太細了,又是圓柱,中文刻不上去。”宋先平用拳頭抵住腮幫,隔著紅酒杯凝視秋原。
“字母好,洋氣。”秋原忍著笑意,用拇指肚摩擦印刻的凹陷。
“如果把‘最初的秋’譯成英文,那又太長了,整根墜子上都是字,遠看過去坑坑洼洼的。”
“最初的秋?”
秋原一直把自己的名字理解為秋天的原野。
“那個意思太荒涼啦。”宋先平擺了擺手。
身后突然傳來手機信息提示音,緊接著最外側的隔間門被推開了,清潔工盧阿姨提著浸濕的拖把走出來。秋原嚇了一跳,迅速轉過身去。
盧阿姨泰然自若,朝她咧嘴一笑便匆匆離開了。
剛剛在鏡子前至少站了兩分鐘,是自己走神沒聽到任何聲響嗎?那個隔間是用來放清潔用具的,沒有安馬桶。她在里面做什么?
等盧阿姨的腳步聲消失,秋原湊到門縫前朝里望。門縫很寬,可以塞進一個硬幣,兩邊角落的水桶和拖把都能看到。反過來從內往外看,視野同樣清楚。
秋原嘆了口氣,除了付之一笑別無他法。
走出盥洗室,只見盧阿姨和一個陌生男子站在展廳門口。
“啊,小陳吶,有人要看車,來。”
“歡迎!請里邊坐。”秋原快步迎上,朝男人淺淺一鞠。等對方邁開腳步她才能去倒水。客人完全進入展廳之前不可以背轉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