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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村一趟費腳程,霍凌沒空手,特地拎了家里的兩只油壺,提了一口袋火麻籽,預備去麻兒村的油坊榨些燈油。
火麻籽就是野麻的種子,這東西遍地都是,除卻野生野長的,還有各家在地頭特地種的,一概都叫野麻。
因麻籽能榨油,還能扒麻桿搓麻繩,家家戶戶都離不了。
一斤麻籽一般能出三兩上下的油,而一斤燈油若省著些用,能用上一個月。
正好山上山下燈油都剩的不多,昨晚霍家兄弟倆特地去家中雜屋里稱了十斤麻籽,都是去年秋后家里打下來后存住的。
一次多榨些,就有日子不必再去,尤其霍凌還要從山下往山上帶。
大清早村路上人不多,偶爾有一個,多是出來打水的漢子,家里一早都趕著要水吃用,皆行色匆匆,和霍凌點點頭打個招呼就罷,路邊樹下也未有聚在一處說閑話的人,倒讓顏祺松了口氣。
進了霍家門三日,他都在養病,那藥喝下去就惹人困頓,總想睡覺,壓根沒邁出過門。
今天出門且要走遠路,他已做好了要被村里人評頭論足的準備,不過好在這會兒暫且不用應對。
霍家在下山村靠東的幾戶,走到西邊時霍凌忽而指了指其中一戶。
“這就是林家,你認個門,回頭也好和肖家哥兒串門子。”
顏祺順勢看了看左右,仔細記清楚位置,這戶也好認,看得出林家的日子過得不算太好,像村里好些人家的木屋都已是瓦頂了,甭管新舊,起碼都使的是青瓦,一路看過來,獨林家還是稻草頂。
霍凌見顏祺都走過了還在扭頭往回看,想來和肖明明交情不差,便有意跟他多說了幾句林家的境況,好讓他放心些。
“林長歲是個正派漢子,除了說話不利索,旁的都可靠。”
隨后又說起林家這幾年窮苦的因由。
“他那爹活著時是個酒蒙子,幾碗馬尿下肚就不知自己姓啥,打完媳婦打孩子,把家底喝得窮薄不說,后來更是生生把自己喝死了,為了給他瞧病,還賠進去家里幾畝良田。不過自他沒了后,林家的日子倒是過得平順起來。”
平日林長歲除了和他娘一道種地,農閑時還會去鎮上做些散工,再加上素日節儉,無甚大的花銷,估計熬過這幾年緩一緩勁兒,日子就能越發好過。
顏祺聽了這話,心頭果然松快了不少,他遇上了霍凌自覺是撞了大運,也盼著肖明明能嫁個好人家,往后兩人一道在下山村還可互相照應。
彼此都沒了親眷,便當對方是娘家人。
“吃酒是不好,原先我老家村里也有個老漢,慣是愛吃酒的,整日紅著一張臉,家里夫郎忍不下,索性抱著孩子改嫁,后來人也是沒了。”
難得顏祺主動開口說點什么,霍凌忍不住問:“是怎么沒的?”
顏祺回憶一番道:“是個大雨天的第二日,土路濕滑,雨水積成個大水泡子,他醉了后腳滑跌進去,偏巧臉朝下,就那么給淹死了,我后來大著膽子去看那水泡子,實則還不及小腿深,按理說,哪能淹死人呢。”
可見人要倒霉,怎也躲不過。
霍凌聽罷,說道:“我向來沒有吃酒的習慣,也就偶爾起興時才喝些,輕易喝不醉,趕山前更是一滴不碰,你放心就是。”
這話說在了顏祺心坎上,確實自少時聽聞那件事后,他就對酒這東西敬而遠之,家里長輩過年節時打酒來吃,也總是早早煮好醒酒湯備下,免得惹出什么災禍。
“漢子多是喜吃幾口酒的,心下有分寸就好。”
在他看來,酒是糧食釀的,有那銀錢多買些糧來多好,何必非要吃酒。
他曾蘸著筷子嘗過一丁點高粱酒,只覺得辣嗓子,咽下去后熱氣直沖天靈蓋,差點把他眼淚激出來,根本不好喝。
但這話他沒和霍凌講,講多了顯得自己要管人家,惹了厭煩多不好。
霍凌卻瞧著挺高興,還補了一句,“嗯,都聽你的。”
行至村口,前面現出好幾個挎著籃子結伴去地里挖野菜的村人。
當中有婦人也有夫郎,三兩相攜有說有笑,若只霍凌一個漢子,以他的習慣,多半直接悶頭走過,但這回多了顏祺,難免被人喚住搭話。
“霍二,一早的這是往哪去?”
霍凌回身去看,見是齊家的紅梅嫂,她和葉素萍關系近,常約在一處做針線,遂提起手里的布口袋晃了晃。
“家里燈油見底了,趕早兒去麻兒村一趟,好換些燈油來。”
相比齊紅梅,她身邊的另一婦人眼珠子一直掛在顏祺身上,上下打量個沒完。
“這就是祺哥兒吧?來村里幾日了,你小子藏得深,我們愣是一眼沒見著。”
“他身上不爽利,幾日都病著,這不今日瞧著天好,和我一道去麻兒村認認路。”
霍凌不提要帶顏祺去看郎中的事,對于外人,他一向是能少說便少說,否則壓根猜不到等你走后,同樣的話落在不同的人嘴里,會傳成什么樣。
顏祺跟著喊了人,雖不認識,都叫嫂子總沒錯。
說話的婦人是齊紅梅的弟妹金氏,曾想給霍凌說親,最后沒成,為免她繼續說些有的沒的,齊紅梅趁機插話道:“那你們趕緊去,別耽誤了,去晚了油坊那頭有人搶了先,又要多等好一陣。”
話說完便也就此分開,金氏等人走遠了,朝齊紅梅努努嘴,“嫂子你可瞧見了,那哥兒一身簇新衣裳,霍老二真是舍得。”
又道:“顏家哥兒病懨懨的,還沒進門就先吃藥,去麻兒村怎可能只是為了榨燈油,多半還是去找馬胡子。”
她“嘖”幾聲,“本還以為霍老二多高的眼光,拖到今日,愣是配了這么一號。”
想當初她曾想把自己娘家堂叔家的哥兒說給霍凌,然而任她怎么說霍凌賺得多,家里月月都要吃幾回肉,連狗都有棒骨啃,堂叔家仍是不樂意,還怪她怎說個趕山的漢子,哪是盼堂弟好的樣子,把她氣得夠嗆。
然則人到底是愛偏向自家親戚,這事過了兩年,金氏眼看顏祺這等模樣不多出眾的哥兒進了霍家門,都能混一身新衣裳,不怪堂叔家沒眼光,反倒酸起顏祺來。
齊紅梅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又沒花你的錢,扯你的布,管那么多作甚。”
金氏鼻子里哼出一口氣,還待說什么,一低頭卻先看見一片婆婆丁,頓時把霍老二拋到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