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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的母親路易莎是一名中英混血,靠著經營家里傳下來的一家破舊洗衣店,養活沈肆和年邁的父母、還有患狂躁癥的姐姐。
“每次當記者寫我,說我身上有英國貴族氣質時,我就忍不住好笑。”
“我從小就混跡在破破爛爛的舊城區,童年玩具是永遠也洗不完的衣服、熨不完的床單窗簾,放學回家,只能趴在熨衣臺上寫作業。我外祖父是中英意韓四國混血,年輕時超帥,可因為常年佝僂著熨燙衣物,一到雨天腰背就痛得下不了床,整個人被風濕折磨得變了形。外祖母是臺灣移民,她的手很小,很軟,卻被各種干洗劑染得比脫皮的花墻壁,還要斑駁,但她摸我頭的時候,那雙手卻很溫暖。我們熨衣服的時候,她總是用中文和我說話,教我背唐詩宋詞,念臺灣的童謠,講中國的傳說故事,好分散我的注意力。因為工作間里全是蒸汽,冬天又濕又冷,骨頭都要被凍裂。夏天又悶又潮,一天就能悟出濕疹。那時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不要再洗衣服了。
可是,生活很快叫我明白,有衣服可以洗,其實是一種幸福。
有一天,我們去教堂做禮拜,回到店里,發現所有的衣服都被剪刀撕爛了,床單、衣服、窗簾、帽子……扔了整整一屋子。我姨媽神態癲狂,正在點火燒店,我媽嚇得撲上去,硬生生用身體把已經燃著火的報紙給壓在地上、壓滅了。家里窘迫的環境,無法讓我姨媽按時看病,她的狂躁癥經常失控。
現在想想都后怕,我們那種老房子,要是燃起火來,一燒就是一大片,多少人要因此流離失所。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我們除了要賠償損壞的所有衣物,還丟了很多固定的洗衣業務,本來時刻都轟隆隆響著的機器,卻安靜下來。我們欠了很多很多的債。我原本以為幫醫院洗帶血的床單是天下最惡心的事情,后來我發現欠他們的錢才是。”
說到這里,沈肆的語氣越來越冷,仿佛在描述某個電影里,與他毫無關系的場景。但他說話時的聲音,又輕得像夢囈,令人直接可以看到那些狼狽不堪的畫面。
后來,為了繼續生活下去。路易莎靠出賣身體,換取了幾家小酒店的業務。
那時候,路易莎到酒店去收床單,就讓沈肆就在樓下的車里等。
直到現在,每每想到過去,他就會想起那些夜晚。
倫敦東區的冬夜,特別冷、灰白的霧氣一團團到處都是。他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車里,凍得手腳僵硬,被那些渾濁而連綿不絕的灰霧包圍,與外面那個喧鬧繁華的世界隔絕開。那時候,他覺得他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彼時他才六七歲,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直到后來他經了人事,突然記起每次母親拖著洗衣籃下來時,蒼白臉上怪異的潮紅,和陌生男人□□的味道,才恍然大悟,只覺胸口被人狠狠插了一刀又一刀。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日子過不下了。經常歇斯底里的姨媽、越來越老邁的外祖父母、素未蒙面的父親、漸漸被這些重擔壓得再也不美麗的母親、還有一直孤立我的小伙伴……”
貧窮的生活沒有摧折沈肆,反而賦予他一向神奇的天賦。
他發現自己很會唱歌,每次聽他唱歌,住在附近的老人都會流淚,女人都會想要戀愛、再吵鬧的同伴都能安靜下來。甚至聽他唱歌時,他能在家人灰蒙蒙的表情上,看見一點陽光的笑影。
他十一歲時,東區開始改造,漸漸很多從事藝術工作的人,喜歡東區陳舊頹廢的氣息,覺得很有歷史和藝術的氛圍,關鍵是低價便宜,便在這里開工作室。他去一間音樂工作室打工,替他們打雜跑腿做清潔,一有空就混在那里,幾乎是靠耳濡目染就學會了作詞作曲、演奏鋼琴、吉他、貝斯、架子鼓、小提琴、口琴……他發現只要他的手觸碰上這些樂器,他就知道該怎么去擺弄他們,發出最美妙的音樂。他陪著那些樂手、歌者,在錄音室里徹夜不休地演奏,歌唱,他們那種全情投入,忘乎所以的狀態,令他覺得靈魂得到救贖。
音樂讓他狂熱,他好像看見了灰蒙蒙的霧氣中,升起了一道幫他連接外面世界的彩虹。
從那以后,他就能看見音樂。
從黃昏的清風里、從街角的咖啡店、從女孩飄飛的裙角、從老人深深的皺紋里、從射進東區陳腐晦暗的樓道里的陽光里……看見那些或暴烈、或憂傷、或純凈、或寂寞、或快樂的旋律。
是的,他能看見音樂。
他知道用何種方式震動聲帶,帶出最美妙的聲音,將那些他看見的畫面、想象的故事、經歷的情感都唱出來,傳遞給聽歌的人。
后來,他進了金士頓大學的音樂學院,并考取全額獎學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