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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這么一說,凌田一下就想起來了,她在畫月的第一單約稿,那個評價她“復古舊漫風”的同好,講清楚要求秒下單,草稿、線稿秒確認的天使單主,不會就是戴總吧?!也難怪人家這么爽快,年紀輕輕就已經財富自由,花錢也就是個玩兒,而且還是在自己公司旗下的平臺,他還能抽成呢。
結果也真沒猜錯,戴總是拿著她那張畫稿來的,還讓她在上面簽了名。
凌田受寵若驚,只能反復對自己說別太飄飄然,別做太高的預期,估計大佬收集了無數無名小畫師的畫和簽名,就跟《廢物小隊》這個納米級小 ip 一樣,只是作為一筆或許會有千分之一希望賺錢的投資罷了。
會議結束,也見過了大佬,連霏送她出了員工咖啡廳,陪她走到大堂。
兩人道別,她正準備出大樓,身后又有人叫她:“凌田?”
聽聲音,她已經知道是宋柯。
他們最后幾次見面,她都挺狼狽的。過去總是想,如果再見,要怎么爭回面子來。就像上一次,她在射月大樓外面遇到他,騙他說自己已經痊愈,還假裝交了個比他更高更帥更好的男朋友。過后回想起來,自覺傻得要死。
直到這一天,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完全不在乎了。
游戲公司不講究正式著裝,她今天來,身上穿的也就是平常的大 t 恤工裝褲德訓鞋,背著她的保命書包,回頭,轉身,很平淡地跟他打招呼,說了聲:“你好?!?
宋柯還是老樣子,脖子上掛著工牌,目光上下打量她,試探地問:“你……身體怎么樣???”
又回頭望了眼員工咖啡館的方向,說:“我剛剛看見,你在跟戴總講話?”
凌田笑笑,兩個問題都沒回答,只說:“我還有點事,走了。”
但轉身往外去的一路,她還是想起了兩人曾經相處的一個小小的片段。
那是大約兩年前,他們還在談戀愛的時候,曾經一起看過一部科幻電影,里面講到腦機接口、數字生命。電影散場,兩人聊起來。宋柯相信數字生命是人類的未來,但凌田不同意。
她試圖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沒有死亡,活著有什么意義?如果沒有衰老,年輕有什么意義?如果沒有盡頭,時間又有什么意義?
宋柯卻懶得跟她討論,只是不屑地說:“你一個美術生,跟你講了也不會懂。”
當時,她只覺無趣。
直到此刻,竟有些感謝命運,她不幸得了病,但也因此淺嘗了死亡的味道,真正開始努力地活著,做更好的事,遇到更好的人。
出了那棟大樓,她走進七月份明亮堂皇的陽光里,瞇起眼睛,搭手望天,頭頂碧藍底色上大團的云白到耀眼。她深呼吸一次,跑過大樓前面的廣場,鉆進地鐵站,吹著月臺上列車帶起的風,整個人簡直要飄起來。
但飄完了,還是得落地。列車進站,她上車去陸家嘴,又一次找田嘉木幫她看合同。
還是在那間辦公室里,田嘉木一行行地跟她過合同條款。
兩人都記得一年多以前,她來這里找他,讓他幫她看自己的第一份合同。也記得大半年前 她第二次過來,讓他看第二份合同。他對程程工作室開出的條件很不滿意,叫她別簽了,提醒她小心,但她也對他說:等我紅了,你再給我談個條件好的。當時只覺是句玩笑話,卻沒想到她還真往前走著,一步又一步地。
過完條款,兩人又開始按計算器,算了算版稅和特許權使用費,刨去增稅個稅之后,能到手多少錢。
田嘉木一臉欣慰地看著凌田,又一次地說:“我們田田還真是說到做到,一次比一次好?!?
其實金額并不太大,但對凌田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只要不揮霍,按照她現在的消費水平,足夠她不接稿好幾年,專心畫自己想畫的東西。但她也還記著連霏的邀請,她可以參與《廢物小隊》番劇的制作,把她小小的事業再往前推小小的一步。
她不可能放棄這次機會,但也不禁想到辛勤。
就像她那天對他說的,他們現在又增加了一個阻礙,她在上海,他在廈門。她本來還自由一點,等到開始在“動月”的工作,就真的要準備好長時間異地了。
前一秒,她還在想,感情就是這么麻煩的東西,永遠充滿了付出,妥協,犧牲。哪怕沒病的人,也同樣要面對類似問題。擱他們身上,更是 debuff 疊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