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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圍城</h1>
新疆那拉提大草原。
這里正值九月,長空寥廓,草地枯黃。
雪山映襯下的山坡有幾個移動的小點兒,噠噠馬蹄身漸近,為首身穿玄色衣袍,墨色披風的男人下馬,面容如他手里的長劍一般凜然。
攝像頭切他的近景特寫,劍法的招式干凈利落,短短十個回合,著青色短袍的男人跪地,嘴角滲血,無力的垂下了頭。
好!卡!這條過了!
導演拿著大喇叭喊完,片場的人開始移動,準備下一場戲。
周嘉名下午的戲份已經(jīng)全部結束,助理肖亮上前幫他摘了披風,把保溫杯遞給他。
他喝了一口,覺得不對勁,又喝了一口,不是枸杞泡水,是桂花糖水的味兒。
肖亮注意他神色,一邊把他往車那邊引,一邊解釋道:程小姐來了,在車上。
"她什么時候來的,你怎么沒和我說?"周嘉名腳下步子明顯變快。
他一米八三,腿又長,肖亮得小跑著才能跟上他,"五點的時候到的,你在走戲,就沒讓和你說。"
房車車門打開,周嘉名上車。
肖亮上了旁邊一輛商務車,一進去,發(fā)現(xiàn)司機師傅和團隊化妝師也在,三人對視,肖亮訕笑兩聲,"理解理解。"
周嘉名!程桐一身白色毛衣裙,從沙發(fā)上飛撲過去,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到他身上。
哎喲,我天,周嘉名被撞的往后一退,他撫住她一側(cè)的腰,站穩(wěn),把人抱著坐下。
兩人面對著面,他還是穿著戲服,層層疊疊的袍子散開,磨著程桐裸著的小腿。
他先親了親她,把人往胸前攏了攏,你怎么過來不發(fā)個消息,我讓亮哥去接你啊。
程桐摟住他脖子,一雙眼水靈靈的望他,給你個驚喜啊。
周嘉名笑著看她,行,喜到了。
程桐挑挑眉,一張臉生氣十足,什么就喜到了,這么敷衍。
周嘉名沒回答,把人壓倒在沙發(fā)上,束著的發(fā)垂在兩側(cè),程桐拿手挽了兩股,嬌笑著樂道:干嘛呀,肖亮說你晚上還有戲拍,脫了可沒人給你穿了。
話這樣說,她腿可一點沒安分的往周嘉名膝間鉆。
周嘉名倒沒想真做什么,只不過一個月沒見了,他想程桐想得緊,就想跟她貼得近點。
啊!程桐捂住鎖骨,痛呼一聲。
周嘉名抬起頭,肆意的笑著,露出右側(cè)尖尖的虎牙,誰叫你瞎撩撥我。
程桐嘟著嘴,嗔怪著看他,屬狗的么!
屬程桐的。
程桐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樂出聲,你上哪兒學的這土味情話。
周嘉名實話實話,上回采訪我一記者。
程桐佯裝惱怒,問他:男記者女記者?
周嘉名昂了點下巴,笑道:女記者啊,又白又高,特漂亮。
程桐把手搭他脖子上,把人扯下來,咬了他下唇一口,惡狠狠地說:再給你一次機會。
周嘉名本來就逗逗她,他眨了下眼睛,騙你的,男記者,他還叫我寶貝,沒嚇死我。
程桐手捏了他臉蛋一下,沒想到你行情還挺好。
那自然是。
臭屁鬼。
周嘉名手不重不輕的在她屁股上拍一下,再說話我就不客氣了啊。
程桐啊嗚一聲,梗著脖子,來,怎么不客氣怎么來。
周嘉名沒法動她,這戲服一脫一穿麻煩的很,他又拍了她屁股一下,你等著,看我回北京怎么收拾你。
程桐一點不帶怕的,不就后天嘛,我等著,不收拾你就是小狗。
程滿愿,周嘉名喊她小名,摸了摸她微卷的長發(fā),怎么了?
程桐一愣,眼眶瞬間紅了,她偏過頭,過了一會兒才答:沒事兒啊。
家里的事還是學校的事,說一說唄,我?guī)湍憬鉀Q。
程桐這人其實不愛哭,但周嘉名一問她就特別委屈,眼淚唰唰唰就下來了。
周嘉名趕緊把人抱起來坐好,從一旁拿了紙巾給她擦眼淚。
別哭別哭,怎么了,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給你弄回去。
程桐抽抽搭搭的,又覺得自己哭著不好看,拿手捂著自己眼睛,周嘉名一邊哄她,一邊拍她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你和我說說,怎么了?
阿愿?好了,你不愿意說就不說,不哭了,等會眼睛腫了。
程桐哭了一會兒,又被周嘉名細細密密親了一會兒,調(diào)整下情緒后她才開口說話,就我想你了,然后你又不在北京,我一下見不著你,就難受了。
周嘉名捧著她臉,給她把臉蛋上的淚都擦了,擔憂問道:真沒事兒?
程桐搖搖頭,聲音還帶著點哭腔,沒事兒。
周嘉名嘆口氣,吻了她額頭一下,把人輕輕摟進懷里,哄道:我后天回去,能待倆周,你別回家了,就住我那兒吧,要么我住你那,一日三餐都給你伺候好了成不成?
程桐悶悶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話。
晚上九點,那拉提天黑了,周嘉名要接著去拍戲。
肖亮發(fā)了條短信通知他,在車門口等著。
等會兒回伊犁,我讓張叔送你,今晚累了就找個酒店先住下,明早再去機場,后天我就回了,有什么事我回去再說,別哭鼻子了啊,到時候臉又得過敏。周嘉名一邊站鏡子面前整理衣領,一邊叮囑她。
程桐嗯嗯應了幾聲,周嘉名看了眼桌子上的手機,窗口又彈出好幾條微信消息,肖亮那邊在催,他回頭,扣住程桐的腰,低了點頭,親一下。
程桐踮起腳,乖乖在他唇上印了一下,周嘉名追著她唇,把她身體往后壓,深吻了十幾秒才松開,我走了,你乖乖的。
程桐點點頭,周嘉名緊捏了她手心一下,轉(zhuǎn)身打開車門出去了。
回到北京是下午一點多,來接機的是程桐媽媽吳正芬。
她一身青色套裙,頭發(fā)盤在腦后,背脊挺直,儀態(tài)典雅,旁邊跟了個男人,是程桐她爸程立德的秘書趙奕。
程桐吸了口氣,抬步往她那邊走。
媽。
吳正芬上下打量了她幾秒,點點頭,臉上沒什么笑意,先回家吧。
趙奕把后座車門打開,吳正芬先伸左腿進去,右腿并攏姿態(tài)優(yōu)雅的坐好,程桐喊了句趙叔,趙奕答應了聲,給她打開另一側(cè)的車門。
車開上京開高速,沉默了半個多小時的車廂吳正芬開始說話,去見誰了?
程桐沒看她,眼睛盯著手里雜志,周嘉名。
吳正芬一聽這仨字就冒了火,罵道:你胡鬧了這么久還不夠,現(xiàn)在你爸在醫(yī)院待著,新創(chuàng)這兒一堆爛攤子,你還去找那個小子,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媽,還有沒有這個家!
程桐倒是平靜,我眼里當然有您,爸爸生病我也擔心,新創(chuàng)哥沒有辦法,外公還有辦法,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您為什么要把我當籌碼和人交易呢?
吳正芬怒不可遏,猛的一轉(zhuǎn)身子拿手指著她,什么叫籌碼!什么叫交易!秦曄他哪兒不好,哪點兒比不上那小子?!
他哪兒都好,就一點,我不喜歡他,程桐抬起頭,眼神堅定,媽,你要真的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來。
吳正芬一雙眼微瞪著,盯著程桐倔強的臉,過了十幾秒,她放松了微抬起的右手,低聲笑了幾下,譏諷道:我不逼你,也不對你做什么,周家那小子還有幾部戲在老高那壓著吧,你且瞧著,你從程家拿給他的,我全得討回來。
媽,程桐看她眼睛里露出的偏執(zhí)與驕傲,問道,你就非得這樣,犧牲我哥還不夠,非得把我也拉進去?
桐桐,我們是一家人,你爸這回走錯一步,必須有人補救,程家不能敗,你嫁給秦曄,那些人就不敢再動手腳,你哥才能往董事局里頭走。
究竟是程家不能敗,還是您不能敗,程桐同她爭鋒相對,毫不客氣的戳穿她,你不找外公,無非是怕大舅媽看不起你,你非要我嫁秦曄,不過是為了維護你書記夫人的臉面,你哪一點是為了程家?
啪!
你住嘴!
程桐臉上浮起五個指印,吳正芬手還在半空,微微顫抖著。
媽,程桐臉偏向一邊,她撫了撫被打的位置,嘲道,別自欺欺人了,我不會和周嘉名分手,更不會和秦曄結婚。
說完也不管吳正芬什么反應,敲了敲駕駛座后背,趙叔,把我在這兒放下吧。
程桐在西二環(huán)一個綠化帶邊上下車,下車前吳正芬已經(jīng)恢復優(yōu)雅,她甚至還拍了拍程桐手背,留下一句桐桐,媽媽給你時間考慮,不要讓媽媽失望的話。
程桐想大喊一聲,發(fā)泄下心里的躁郁,可她知道不能這樣做。
冷靜了會兒她沿著邊上人行道走,找著一樹蔭下的長椅坐下,給她朋友喬儷發(fā)了個定位。
過了十來分鐘,一輛粉色法拉停下,里頭穿白色吊帶裙的女孩搖下車窗,沖程桐打了個響指,阿愿,上車!
哎喲喲,這誰打的我們家小寶貝,吳女士?真舍得下狠手啊。喬儷把鼻梁上眼鏡摘下,嘖嘖兩聲,從后座塑料袋里拿了瓶冰水遞給她,先捂捂,是不是還沒吃飯呢,想吃什么?姐們兒請客。
程桐沒力氣答她話,把水擰開先喝了一口,回你家吧,我不愿意一個人待著。
得勒,喬儷又把眼鏡戴上,一腳油門踩下去,程桐被猛得一下往前帶,接著后腦勺撞上車背。
你開穩(wěn)點兒!
喬儷轉(zhuǎn)臉看她,臉上的笑又燦爛又迷人,想不想上山上飆車,今兒魏珂他們都在。
你可放過我吧,程桐把座椅放倒躺下,閉上眼睛,我家一堆事呢,還飆車,我都想從山上跳下去。
別啊,多大點事,我可聽說你舅明天回國,跟著大人物回的,那頭的人不得顧忌著,你爸說不準副書記直接成書記了。
借您吉言,程桐把衛(wèi)衣帽子扣上,我媽讓我且走著瞧呢。
程桐在喬儷家補了一下午覺,晚上讓鼎記送了盅烏雞湯過來,用保溫桶裝好帶去協(xié)和。
病房外頭守著兩個便衣,見程桐過來喊了句程小姐,幫她打開病房門。
程桐走進去,程立德已經(jīng)醒了,正靠著床看書,余華的,書頁都被翻得很舊了。
爸,等會兒要不要下樓走走?程桐在床邊坐下,把桌板掰過來展開,打開保溫桶,將湯盛出來。
不了,走廊走一走就行。程立德把書放下,揉了揉鼻梁。
程桐把湯遞給他,您先喝點兒湯,我讓外頭人打壺水去。
去吧。
程桐剛走到門口,聽見碗碟打碎的聲音,一回頭,程立德身體往床邊偏,眼睛閉著向下倒。
爸!程桐跑過去接住,門被打開,沖進來個高大身影,幫著她扶住。
秦曄把程立德放平在床上,解開他胸口衣服,阿愿,去叫醫(yī)生!
程桐眼睛紅著,臉上很慌亂,她看了秦曄一眼,腳下沒動,秦曄和她對視,目光坦誠,我守著,快去。
程桐這才松了程立德胳膊,轉(zhuǎn)身往外邊跑。
過了幾分鐘,醫(yī)生匆匆趕來,把無關人員清出去,開始做搶救。
走廊上,程桐坐著,秦曄半蹲著在她面前,把她的手包握在自己手心,別擔心,阿愿。
程桐一顆又一顆的眼淚往下掉,砸在秦曄拇指虎口處,他嘆口氣,起身把人摟進懷里。
她再怎么冷靜倔強,也只有二十歲,六月剛過的生日,不過就是一小孩兒。
程桐頭貼在秦曄的腹部,她沒動,就沉默的哭。
秦曄比她大了十一歲,和她哥是朋友,上大學的時候天天開著輛大切帶她到各個胡同里找冰糖葫蘆。
北鑼鼓巷有家老人做的好,但人家一個星期就開三天張,碰上程桐死攪蠻纏非得吃,秦曄還跑人家家里去過,砸錢讓人開火。
程桐把秦曄當哥,秦曄是把程桐當自己小媳婦疼的,結果小媳婦十四五歲和她一同學早戀,他當她小孩子心性,玩玩而已,現(xiàn)在一晃眼和人在一塊兒都快六年了。
腦袋這綠帽再不摘,他就真成了忍者神龜。
十分鐘過去,醫(yī)生和護士都出來了。
秦曄摸了下程桐頭,聽聽醫(yī)生怎么說。
術后器官恢復不理想,小毛病有點多,而且秦總?
秦曄抬了下手,讓他別接著說,我再安排,辛苦您。
等醫(yī)生走了,程桐站起來,她得仰頭才能和他對視,能轉(zhuǎn)院嗎?
秦曄沉默了會兒,才說:有點兒難,我盡量。
程桐掩了失望的神色,沒事兒,我住這兒守著,免得再出事。
阿愿,秦曄想要再握住她手,被她避開。
二哥,你回吧,我在這兒守著。
你明天課都是滿的,在醫(yī)院怎么睡?六點鐘又往學校趕?趕緊回去,我在這兒待著。秦曄拎著她后邊衣領,帶著往外邊走。
他助理等在大廳,見他出來彎了點腰,秦曄吩咐他去里邊病房守著,他回來前誰都不能進去。
等人下到地庫,程桐拿了車鑰匙出來開鎖,秦曄奪過去,嫌棄的看了眼亮車燈的粉寶馬,你哪弄來的破車,跟上。
秦曄現(xiàn)在功成名就,那輛紅色大切不知道在哪吃灰,現(xiàn)在開著輛改裝好的黑奧迪,程桐以為司機開車,卻沒想是秦曄親自送,去的既不是她父母家,也不是她自己住的地方,等到小區(qū)一看,是p大旁邊一高層小區(qū)。
程桐披著秦曄外套,在車門外蹬了兩腳,二哥,先說好,你要睡這兒我就不進去了。
秦曄正好剛拔鑰匙開門下車,聞言他笑了一聲,成了,趕緊上去。
他走在前頭,按了入戶密碼,程桐跟他后邊走。
這地段沒什么一梯一戶的房子,電梯都是共用的,他倆進去后頭又進來好幾個人,程桐往后避了避,秦曄擋她身前,給她隔了塊寬敞的三角地帶出來。
電梯升到二十層,出去往右拐第一間就是,秦曄輸了密碼,程桐一直把眼垂著,沒看密碼是什么。
進門后秦曄給她拿鞋,粉色的,挺丑。
程桐把鞋換了,站門口沒動。
冰箱里的東西昨兒才讓人換過,三個房間床都鋪了,你看看你想睡哪個。最近沒事兒就都住這,下課了就回來,晚上別出門,知道嗎?杵著干嘛,進來啊。
程桐這才往里,從冰箱里拿了瓶可樂,易拉罐一開,細密密的氣泡往上冒,她抿了一口咽下。
秦曄查看了下房間,沒什么紕漏又回到客廳。
程桐正叼著吸管用牙齒咬著,他走過去,手搭吧臺上,把她整個人圈懷里,程桐抬頭看他,什么也沒說,秦曄湊近點,愿愿,你再考慮考慮,考慮清楚了,我給程叔轉(zhuǎn)院。
二哥,程桐低頭把可樂放桌上,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
秦曄無所謂的一笑,愿愿,你已經(jīng)多玩了兩年,夠本兒了。
就非得這樣?程桐問。
秦曄陳述事實,咱倆都沒得選。
周嘉名周四回的北京,直接去了程桐住的地兒,結果撲了個空,他打電話過去,響了十幾秒才接通。
周嘉名!
周嘉名嘖了聲,一邊換衣服一邊說:小點聲兒,我聽得見呢。
你在哪呢?
在程桐家。
程桐在那頭呵呵笑了兩聲,成啊,我馬上來程桐家找你。
慢點兒來我就不見了。
行行行,我翅膀剛展開,等會兒就飛過來。
周嘉名聽她說瞎話,笑著打斷她,小心點兒開車,這個點兒堵。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半小時,馬上回來。
程桐到家的時候正好下午六點,遲到十分鐘,周嘉名在做飯,她換好鞋湊過去,從后面抱住他腰,頭從他腋窩往前探,做什么呢,這么香。
周嘉名把火關了,手扣著她脖子往后退了兩步,餓死鬼啊你,等會油嘣著臉了。
程桐掙扎兩下,從他手里掙脫出來,跳他身上掛著,我不吃西藍花,吃空心菜吧,還有紅燒肉,放鵪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