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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都礙眼,頭上沒有一根毛,腦子也都念經念傻了。
于是金滿大大方方地從客棧出去,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行蹤,卻也并未直接找上和尚,而是極有目的性地往某個方向行去。一路上,不乏有眼尖的修士憑借那一身兩眼的紅衣認出了他,而后一傳十、十傳百,將金滿的行蹤傳遍全城。
金滿全然不理會,陸云亭則心生疑惑。
“你到底要去哪兒?”陸云亭忍不住再次詢問。
“這不是到了么?!苯饾M望著前面的府衙,停下腳步。而后他三兩步走到那面鳴冤鼓前,抓起鼓槌用力將鼓敲響。
“咚、咚!”鼓聲驚擾了樹椏上并排站著的麻雀,也吸引了過往路人的目光。大家紛紛向金滿投去疑惑的目光,不少人好奇地停下來,議論紛紛。
“這是誰啊……”
“縣老爺都被妖獸殺死咯,誰還來替他鳴冤哦?!?
“看著像是個仙君大老爺啊。”
“是啊是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金滿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仍在不斷地敲擊鳴冤鼓。鼓聲借由百姓們的嘴,不斷地往外擴散,而那些得知了金滿下落的修士們,也在主動前來。
直至此時,陸云亭終于明白金滿的用意了——他是想把事情攤到明面上來講,用他最喜歡的方式,將浮圖寺的臉皮扯下來,放在腳下狠狠踩幾腳。
金滿想的卻比陸云亭更深遠,他不確定浮圖寺如今的舉動有沒有受到白面具的挑唆,但是他們一定會去找五侯府討個說法。而金滿敢肯定一念犯下的罪,卻沒有證據。
問題的關鍵就在于此——他拿不出證據。
所以,他必須先發(fā)制人。在浮圖寺那邊采取行動之前,搶先將一念的罪行公之于眾,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咚!”最后一道鼓聲,異常的震懾人心。
金滿眸光冷冽,隨手將鼓槌甩出,那鼓槌便又回到了它原來待的位置,分毫不差。而后他回過身來,看著衙門前擠著的里三層外三層的人,道:“在下五侯府金滿,有冤要訴,特來擊鼓?!?
修士們面面相覷,這金滿不是一把火差點燒了浮圖寺么?現(xiàn)在人家苦主都沒站出來說話呢,怎么這罪魁禍首先站出來伸冤了?
人群中立刻走出一個修士來,拱手道:“金先生此舉,可是為了浮圖寺一事?”
“正是?!苯饾M負手站在臺階上,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可一世,絲毫不因為浮圖寺之事而有任何的謙卑。他的聲音也包裹著元力,清晰而堅定地傳達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本侯要狀告浮圖寺一念和尚,十四年前于風雨山土地廟,殘忍殺害本侯未婚妻?!?
話音落下,眾人皆驚。
普通百姓還好一些,只知道是這位紅衣仙君的未婚妻被浮圖寺的一位和尚殺了。其中恰好有人認識一念和尚,這才露出震驚之色。可對于修士來說,這樣的消息卻著實讓人驚愕。
這可是金滿??!他說他的未婚妻被浮圖寺的和尚殺了,還是十四年前!
此時,金滿的神色慢慢露出一絲苦痛和懊悔,語氣也愈發(fā)沉重,“當年她本已病重,我?guī)奶幥笏帲忻煽彰鞔髱煄兔︶t(yī)治,我心存感激。可誰曾想一個不過十余歲之少年,竟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這樣一個人,竟還在講佛法、講慈悲,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金滿的話,一聲聲震得眾人耳中嗡嗡響。
修士們一個個都不知該說什么才好,許多人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金滿,心里便不由地信了。但也有那等理智冷靜之輩,提出疑惑道:“既是十四年前之事,金侯爺為何拖到現(xiàn)在才說?”
金滿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反問:“十四年前,各大仙門有我金滿一席之地么?我被瞞了整整十四年,這十四年來我日日自責,卻沒想到生平所愛竟是毀在一個滿口慈悲的和尚手里。如今浮圖寺要我一個交待,可他浮圖寺可曾給我一個交代?!”
濃濃的悲憤,撲面而來。
那人被金滿的情緒感染著,不由得也心生沉重。忽然間,他又想起十四年前的金滿,他那時還不是如今的萬銖侯,即便知道了真相,難道能找浮圖寺報仇?
不,不對啊,浮圖寺乃是佛門圣地,怎會包庇一個如此喪心病狂的殺人犯?
修士們心頭的不解越來越重,看著眼中仍有血絲的金滿,心中又不免生出一股同情。這時,有人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陸云亭,連忙驚喜道:“原來陸前輩也在這里,不知前輩怎么看?”
陸云亭這才從人群里走出,望著四周那殷切目光,沉思片刻后,道:“在下沒有親眼目睹十四年前之事,不好妄下評斷,但是……我相信金侯爺并非那等信口開河之人。”
陸云亭遇事講究證據,認死理,如今他沒有看到證據,本不該為金滿說話??墒撬幌氲浇饾M的眼淚,便覺得這比任何證據還要有說服力。
修士們聽了陸云亭的話,心中便又信了幾分。因為陸云亭與金滿素來是對手,他斷沒有為對手說話的道理,而且陸云亭的身份擺在那兒,說出來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這時,浮圖寺的和尚們終于到了。
“阿彌陀佛?!币晃话装l(fā)須眉的大師排眾而出,面色悲苦,卻并未上前與金滿嗆聲。他看起來身上有傷,行走多有不便,于是旁人便主動為他讓出一條道來。
“大師,你可有什么話,盡管說?!毙奘總兛匆娺@老者,原本已偏向金滿的心便又動搖起來。浮圖寺畢竟名聲在外,大家很難相信這群悲天憫人的高僧里會出現(xiàn)一個十惡不赦的叛徒。
大師謝過諸位,而后對著金滿雙手合十,道:“金侯爺方才所言,老衲確實不知。既然不知,便不好說。”
“他這分明是污蔑!”他身后的小沙彌卻神色激動,憤怒地瞪著金滿,眼中隱有淚光,“是他一把火燒了寺廟,他還殺了空明師叔,空明師叔那么好的人,為什么要殺他?。??”
“普惠,慎言!”大師立刻喝止,然而小沙彌已悲痛至極,扶著大師的手忍不住哭訴,“寺廟沒了,我們都沒有家了師父!”
話音落下,周圍的人們都不由心生不忍。可大師卻伸手拍了拍小沙彌的肩,道:“國若破,家何在?孩子,記得我教你的,謹言慎行,佛祖在天上看著吶。”
聞言,眾人微怔,就連金滿也沒有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大師看起來是真的很老了,說話間,脊背似乎又佝僂了一些。他把小沙彌拉到身后,又轉頭看向金滿,道:“金侯爺,前塵舊事該有前塵舊事的算法。各大仙門自古同氣連枝,如今大難當前,五侯府與浮圖寺更不能生出嫌隙。你可能明白老衲的意思?”
金滿看著他已然渾濁的雙眼,薄唇緊抿。
修士們則面露動容,一個個紛紛望向金滿,期待著他的答案。
金滿面色不虞,眾人唯恐他說出什么拒絕的話來。
就在此時,一道流光自天邊來。眾人已被妖獸之亂搞得有些草木皆兵,紛紛警惕,卻見來人收了劍落在金滿面前,轉身露出一張溫和的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