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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安有消息了嗎?”他問。
“還沒有。”
“王子靈呢?”
“也……沒有。”
王子謙黑曜石般澄澈透明的眸子瞥過去,勾起嘴角,語氣輕緩,“不要跟我說這種廢話。”
“是,公子。”那人不由聲音發緊。
王子謙卻并未再看他一眼,一抹思慮閃過眼底,他抬腳走回廊下,卻并未再去搭理孟七七。以他的身份紆尊降貴去搭理一個散修,本就掉價了。
但王子謙的目光仍然時不時落在小玉兒身上,不過片刻光景,少年的臉色便由紅轉白,手指微微顫抖著,似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這能不痛么?打坐修煉時必得引周圍元力入體,繞經脈游走。可雨中的元力雖然濃厚,卻有雜質,且暴虐難馴,一旦被這樣暢通無阻地引入經脈,就如刀割一般。參加叩仙大會的修士都是各門各派出來的天之驕子,即使是散修,也都奔著妖獸內丹而去,誰愿意遭這份罪?
可偏偏這年紀最小的,卻能受得了這份苦?
王子謙斂眸深思,余光瞥向孟七七,他還是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臉上一絲動容也無。真是心狠。
然而下一刻,王子謙心中就有了決議。他撩起衣裳下擺站起來,舍了軟和的蒲團,在旁人詫異的目光中大步走入雨幕。
他在殿前廣場的另一側盤腿坐下,閉目打坐,與小玉兒遙遙相對。
那王氏子弟急忙過去想把他拉回來,卻被他斷然拒絕。
雨忽然間變大了,一滴滴豆大的雨珠很快打濕了他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白色的錦袍上也沾上了污泥,玉石造就的貴公子一下子跌落凡塵,落進了泥地里。
行色匆匆的修士們不由停下來向他投去詫異的目光,孟七七也小小地驚訝了片刻,而這抹驚訝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沉淀,變成孟七七眼底的一抹深色。
天光漸漸暗了,被陰雨吞噬的太陽還未露面,便不得不再次沉入地底。妖獸們終于感覺到疲憊,攻勢逐漸減弱,而山間逐漸亮起篝火,星星點點恍若遺落塵世的繁星,散發著溫熱。
王子謙的臉色愈發地白,甚至透出一抹異樣的紅。無數暴虐的元力在他體內橫沖直撞,經脈里到處都是撕裂般的痛,可他還是忍著。
咬緊牙關忍著,忍到那些元力最終滲透進他的血肉里,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為他所用。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子謙終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陳伯衍歸來的腳步不由頓住,猶豫片刻,還是向他走去。
只是有人比他更快。
蕊珠宮的二師姐徐夢吟飛快掠至王子謙身旁,扶住他的肩膀,一雙俏目寒意橫生地掃向一旁的王氏子弟,“你們是怎么照顧他的?就任憑他這般胡來么?!”
“咳、咳……徐師姐,只是一口淤血而已,你不用擔心。”王子謙卻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跡,自己站了起來。只是他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陳伯衍,于是連忙低頭問好,“陳大哥。”
陳伯衍低頭看他,神色無悲無喜,“為何?”
“陳大哥你也知道,子謙自幼根骨不好,修為難以寸進。誰知剛才在雨中修煉片刻,經脈竟然拓寬了些許。”王子謙神色間浮現出一抹激動,看向陳伯衍的目光也充滿著孺慕和崇敬。
說著,他看到正奔向孟七七的小玉兒,又道:“還要多虧小玉兒和他師父,否則我也不會有這意外收獲。
陳伯衍也看到了小玉兒和孟七七,有些意外他竟然還乖乖待在這里,當下就想過去。可王子謙還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于是陳伯衍從戒子中拿出一個小玉瓶遞過去,“這是混元丹,你好生休息,修煉也切勿冒進。”
“多謝陳大哥!”王子謙捧著玉瓶,言辭間滿是喜意。
那邊孟七七看著二人互動,卻又莫名冷哼一聲,轉身進了殿內。殿內有四尊天王相,孟七七挑了一處坐下,頭頂正是高大魁梧的天王,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顯得陰森可怖。
孟七七正幫小玉兒擦著頭發,陳伯衍就進來了。他腳步不頓地朝孟七七走去,連喚幾聲公子,孟七七卻不答應他。
等到他把小玉兒的頭發擦干了,他才回頭道:“這里只有瘋狗,沒有什么公子。”
陳伯衍面色不變,兀自不急不緩地在孟七七面前盤坐。篝火照著他眉心的劍痕,他看著孟七七,道:“可是瘋狗不會知道我的字,也不會用我的字來罵我。除非,你是孟七七。”
孟七七僵住,許是這些年難以為繼之時,他總靠著對某個人又愛又恨的謾罵支撐,所以完全忘了影壁前的罵語。
“陳大公子的字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不知道瘋狗都是逮誰咬誰的嗎嗎?隨口罵幾句又如何?”孟七七道。
“可方才我抱著你的時候,在你身上摸到了一串珠子。”
“滴答。”雨水順著陳伯衍的臉頰滑落,他此刻滿身是水,卻依舊坐得端正。那雙洞明世事的眸子牢牢地盯著孟七七,不教他有一絲一毫逃脫的機會。
“滴答、滴答。”孟七七也直視著他,企圖從他的眸子里探尋一絲往昔的痕跡。可是沒有,那些都好像如煙散去了。
“那我再問你一次。”孟七七的聲音透著一絲鄭重,他從腰上解下一串黑色的不起眼的珠串,置于掌心攤開在陳伯衍面前,“我問你,你認得這串珠子嗎?”
陳伯衍怔住,他認得這串珠子。四年前他去找孟七七拜師之時,孟七七一開始并未直接拒絕。他從小樓里遞出了這串珠子,問了他同樣的問題。
“你認得這串珠子嗎?”
當時的陳伯衍回答他:“不認得。”
于是孟七七就拒絕了他,后來陳伯衍特意去查過,這種桃形的黑色小珠子叫菩提子。他不知道孟七七為何對這串珠子如此執著,但他還是回答了這個終于可以回答出來的問題,“我認得。”
孟七七的手倏然僵住,雙眼死死地盯著陳伯衍,體內氣息翻涌難以平息,“你認得?”
他記起來了?他真的……
“小師弟告訴我,這叫菩提子。”陳伯衍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平靜,透著些旁人難以察覺的冷意,然而這絲冷意卻在剎那間將孟七七心底生出的希冀徹底殺死。
翻涌的心海又逐漸歸于平靜,僵硬的身體恢復了靈活,卻還缺些溫度。這些變化看似緩慢,卻又極快,在陳伯衍還未探究清楚的時候,孟七七就已經恢復了鎮靜。
他收回珠子,嘴角慢慢揚起一絲弧度,“這其實就是草珠子,長在鄉野的泥地里。那些村夫叫它草珠子,可不像你說的那般好聽。”
聲音低喃,輕繞耳畔。孟七七抬頭看向那尊猙獰可怖的天王相,那雙大如銅鈴的眼睛瞪著他,而他亦像多年前一樣毫不畏懼地回視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