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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兒子很聰慧,想來已經知道自己要再度被父皇趕出家門的事情了。
原本在前朝上和李斯唇槍舌戰時還不覺得,惹父皇生氣時也頗有種大無畏的沖鋒勁兒,可看到七個多月大的兒子顫顫巍巍地站在他面前,扶蘇才總會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有妻有子的夫君、父親了,他做的事情是會影響到母子倆的。
這一刻慢半拍涌上來的愧疚感恍若洶涌的潮水般一下子就將扶蘇從頭到腳淹沒了,他緊抿雙唇按照兒子用小手比劃的動作將一摞高高的方塊物體給一本本平鋪到地板上。
始皇垂眸看著父子倆的互動,也瞧見了長子眼中涌現出來的對他的妻兒的愧疚感,但卻沒有動搖他一絲一毫的念頭。
扶蘇等到中秋時就滿二十歲、要舉行加冠禮了,然而這孩子卻連咸陽城都沒有出過。
從他曾大父昭襄王起,到他父王、再到他自己,全都是年紀小小就在他國為質了,早早在異地吃盡了苦頭、受盡了他國貴族的白眼,對這個吃人的亂世有著切身的體會,心性也非常強韌,他大父孝文王雖然沒有到他國為質的經歷,但是長兄悼太子在魏國為質時不幸病逝,自己大父臨時接班當儲君,在脾氣出了名暴躁的曾大父膝下當半路太子,也是吃盡了苦頭的。
與他曾大父相比,他嬴政自認,他的脾氣已經是一頂一的好了,若是扶蘇敢像惹他這般惹他曾大父,他曾大父早就揮舞著秦王劍痛打犟種子孫了。
讓他這個從出生就在都城內養尊處優的大兒子親眼去塞外看看刑徒們的日子,好好歷練歷練吧。
始皇將目光從長子腦袋上收回,跪坐在木地板上,看著孫兒繞著那一排攤開的天外書邊爬邊看,挑挑揀揀一番后就興奮的拉著一本大書拖到了他的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推給了他。
嬴政伸手拿起大書,用手指翻開書皮,看到那內部畫的圖竟然有幾分像是少府匠人燒制陶器的流程,不禁看著孫兒猜測道:
“纓,莫非這書就是燒瓷器的?”
“書?”聽到陛下竟然對著這大大小小的方塊物什喊“書”,圍觀的幾人不由驚得眼皮子跳了一下。
李斯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離自己最近的“書”,看到那輕輕薄薄似絹帛一般的東西竟然密密麻麻寫了如此多的字,他的心思立刻就活泛了。
秦纓也笑嘻嘻地點了點頭,指著下方的一堆書,連說帶比劃地對著自己大父“叭叭叭”、“得啵得啵”地就是咿呀呀的一通講。
在眾人迷茫的完全聽不懂的目光下,只看到皇帝陛下先是面露驚奇,而后一雙鳳目變得越來越亮,最后竟然整張俊朗的面容都肉眼可見的變紅了,李斯急的恨不得抓耳撓腮,只恨自己學問還是少了,關鍵時刻竟然聽不懂嬰語!小安國君究竟對陛下講了什么話,竟然讓陛下變得這般激動!
幾人足足等了一柱香的時間,看到小奶娃吞了吞口水,總算是不說了,抱著趙高快步端來用小陶碗盛著的蜜水就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始皇才眼睫輕顫了兩下,強壓下心中的莫大歡喜,轉頭對著自己的長子和兩位重臣高興地撫掌暢笑道:
“哈哈哈,毅、斯卿,纓不愧是被玄鳥選中的孩子啊!”
“這孩子剛剛告訴朕,說,這地板上的一排書都是紙質書,乃是用竹子、爛漁網、碎布頭等極其便宜的原材料制作出來的紙張制作的。”
“紙張?”頭次聽到這奇怪的東西,即便扶蘇沒有被自己父皇點名,還是反應最快的驚呼了出來。
始皇點了點頭,長孫太出息了,連帶著把氣他的犟種長子都硬是看順眼了。
皇帝陛下也懶得和自己大兒子置氣了,按照孫兒用小手指的方向對著面前的幾人,鳳眼彎彎地一一笑著翻譯道:
“纓說這本書名為《古法造紙秘籍》,只要按照書中所說的方法,收集原材料造紙,就能造出一頁頁方便書寫的紙張。”
“紙張輕便好用、能折疊攜帶、能隨意剪裁大小,一卷竹簡的內容謄寫上去興許就僅僅只要消耗一張大紙。”
始皇話音剛落,李斯瞬間就呆了,嘴巴微張,目露震撼:[天吶!這紙張簡直就是讓無數讀書人發瘋的存在啊!]
意識到這東西的巨大的潛在價值后,他不禁吞了吞口水,滿眼放光的看著那一本本精美的紙質書,心中已經琢磨著該如何用這神奇的造紙法來控制天下不聽話的文人了。
“除了造紙術之外,纓還說這本書名為《古法印刷秘籍》,這地板上的紙質書上的黑字都不是人一個個握筆書寫的,而是用一種‘印刷’的方法,一本本印刷出來的,只要少府的匠人們掌握了書中教授的印刷法,搭配上造出來的紙張,就能夠批量印刷出來一本本的紙質書了,想要多少本就印刷多少本,想要宣傳什么內容就用大紙印刷了,直接張貼在民間,直面庶民們。”
“咚!”李斯已經瞪大老眼,驚得倒在了木地板上。
秦纓順勢往過去,只見這個看起來性子內斂的小老頭此刻無聲大笑,一張老臉皺得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一樣,他在狂喜!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