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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江堯見她欲言又止,臉色蒼白依舊,心中擔憂更甚。他放下玉碗,正色道:“歡兒,是不是病了?朕立刻傳太醫!”
“不,不是病......”元燈歡的聲音低如蚊蚋,臉頰卻悄然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如同雪地里綻放的胭脂梅。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抬起那雙水光瀲滟的眸子,直視著江堯滿是擔憂的眼睛,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足以撼動靈魂的重量:
“陛下,妾身是有喜了。”
“……”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江堯臉上的所有表情——擔憂、疲憊、沉重、帝王的威儀——瞬間凍結,然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般,轟然碎裂!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雷電劈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所有的寒冰和血絲都在剎那間消融、碎裂,被一種純粹到極致的、難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那狂喜如同噴薄的火山,瞬間點燃了他整個靈魂!
“你,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嘶啞和顫抖,緊緊握著元燈歡的手無意識地用力,眼神死死鎖住她,仿佛要將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刻入骨髓,“歡兒?你再說一遍?”
元燈歡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心尖發顫,羞澀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卻無比清晰地、帶著一絲甜蜜的哽咽,再次確認:“陛下,太醫剛剛診過脈,說是喜脈。已經月余了。”
“喜脈,月余。” 江堯喃喃重復著這兩個詞,巨大的、從未體驗過的狂喜如同洶涌的海嘯,瞬間沖垮了他連日來筑起的、堅硬如鐵的心防。那是一種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喜悅。
是血脈延續的奇跡,是他與她之間最深刻、最不可分割的羈絆。
他猛地一把將元燈歡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手臂在顫抖,胸膛在劇烈起伏,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側,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朕的歡兒朕的宸貴妃。好!好!太好了!” 他低下頭,不顧一切地吻上她的發頂,那小心翼翼又珍重無比的動作,蘊含著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和珍視。
然而,這滅頂的狂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如同從云端驟然跌落冰冷的深淵,江堯擁抱著元燈歡的手臂猛地僵住。他臉上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剛才得知南境噩耗時更加深重、更加撕裂的痛苦和恐懼!
御駕親征!
三日后開拔!
南境!云州!十萬火急!刀兵無眼!生死難料!
而此刻,他最珍愛的女人,他心尖上的明珠,正孕育著他們共同的血脈。
在這最需要他守護、最需要安穩靜養的時刻,他卻不得不離開。
離開京城,離開她,奔赴那充滿血腥與未知的戰場。
江堯從未感到過害怕,但是這一刻,他十分的無力
此時一股巨大的、撕裂般的矛盾感狠狠攥住了江堯的心臟。
一邊是社稷江山的重擔,是萬千將士和百姓的性命;一邊是摯愛和未出世骨血的安危。
帝王的責任與丈夫、父親的本能,在此刻激烈地碰撞。
他緩緩地、艱難地松開元燈歡,雙手捧起她依舊帶著羞紅和喜悅的臉龐。他的指尖冰涼,眼神復雜到了極點,那里面翻涌著狂喜過后的余燼,更有深不見底的擔憂、愧疚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掙扎。
“歡兒”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朕......朕......” 那句“三日后就要出征”的話,如同燒紅的烙鐵哽在喉嚨里,灼燒得他生疼,竟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該如何告訴她,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要遠赴生死難料的戰場?
元燈歡看著他眼中瞬間變幻的復雜情緒,看著他眉宇間重新凝聚的、比之前更沉重的陰霾,心中那點初為人母的甜蜜喜悅,也瞬間被巨大的不安和了然所覆蓋。
她冰雪聰明,如何猜不到這突如其來的沉默和痛苦因何而起?南境的烽火,朝堂的困境,他連日來的焦灼她都知道。
她伸出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他捧著自己臉頰的大手,那冰涼的溫度讓江堯微微一顫。她仰起臉,努力綻開一個安撫的笑容,那笑容在蒼白的面容上顯得格外脆弱,卻又帶著一種驚人的堅韌。
“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您要去南邊了,對嗎?”
江堯身體劇震,眼中瞬間涌上濃烈的痛色和愧疚,他艱難地點了點頭:“云州告急,武安侯被拖住朝中無人可用。朕,不得不去。” 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元燈歡靜靜地聽著,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瞬間涌起的濕潤。她沉默了片刻,沒有哭泣,沒有質問,只是將他的手輕輕拉下,緩緩放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隔著薄薄的宮裝衣料,掌心下是溫熱的肌膚,仿佛能感受到那初生的、微弱卻頑強存在的生命脈動。
江堯的手猛地一顫,如同被燙到一般,卻又舍不得移開分毫。那微弱的、代表著新生的悸動,透過掌心,直抵他劇烈跳動的心臟,帶來一種無法言喻的震撼和,更深的牽絆與痛苦。
元燈歡抬起頭,眼中水光瀲滟,卻努力維持著笑容的弧度,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和堅定:
“陛下,您安心去。為了您的江山,為了那些等您去救的將士和百姓。”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哽咽,卻異常清晰,“妾身和孩子。會在這里,等您回來。”
她的手,隔著衣料,緊緊按在江堯的手背上,仿佛要將那份生命的重量和等待的承諾,烙印進他的骨血里。
“您答應我,一定要……平安歸來。”
江堯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滿了擔憂、不舍,卻唯獨沒有一絲動搖和怨懟。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種將自身與孩子性命都托付于他的、無聲的決絕。
一股滾燙的酸澀猛地沖上江堯的鼻尖和眼眶!他猛地低下頭,將額頭緊緊抵在元燈歡的額頭上,閉上眼,遮住了瞬間涌上的濕意。他的手臂再次收緊,將她和孩子一同牢牢鎖在懷中,仿佛要汲取對抗整個殘酷世界的勇氣。
“好。” 他喉頭滾動,聲音破碎而沉重,帶著鋼鐵般的誓言,在她耳邊,在象征著帝國命運的巨大南境輿圖前,一字一句地烙下:
“朕答應你。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孩兒,朕一定會,活著回來!”
第58章
江堯的懷抱溫暖而堅實, 帶著一種令人沉溺的安全感,元燈歡幾乎想就此溺斃其中,忘掉所有的烽火與離別。
然而, 掌心下那微弱的、象征著新生命的悸動, 如同最堅韌的藤蔓,將她從短暫的脆弱中拉扯出來。她輕輕掙開他的懷抱, 抬起頭, 蒼白的臉上已不見淚痕,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寒星, 閃爍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陛下,”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御書房內凝滯的空氣, 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妾身, 隨您一同出征南境。”
“胡鬧!”江堯想也未想, 斷然拒絕,方才的柔情瞬間被驚怒取代,眉頭緊鎖如川, “你如今懷著身孕,豈能經得起長途跋涉、風餐露宿?更遑論戰場兇險,刀兵無眼!朕絕不允許!”他語氣堅決,沒有絲毫轉圜余地。他的燈歡,他視若珍寶的人,此刻更承載著他們共同的血脈,怎能讓她去冒那九死一生的風險?
元燈歡卻毫無退縮之意。她上前一步,迎著他驚怒的目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靜與清醒:“陛下, 妾身知道您在顧慮什么。但您可曾想過,將妾身獨自留在京城,就真的安全無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