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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生嘆了口氣,勸告家屬也只能到這個程度了:“平時要留意病人的心情啊。”
齊椋向醫(yī)生道謝,走進(jìn)病房看父親。幾年不見天日,原本偏深的皮膚變得蒼白,渾身只剩一把嶙峋的骨頭,一躺下,就消失在被褥里。
似乎是聽到響動,父親的眼睛睜開了,望向他布滿紅血絲的虹膜。
很久,兩人只是相顧無言。
最終,還是父親喃喃一句:“還是死了好。”
這句話,齊椋這幾天已經(jīng)聽過無數(shù)遍了:“不要老把死掛在嘴邊。”
“我不想讓你恨我,”父親轉(zhuǎn)過頭,避開他的目光,“你已經(jīng)夠恨我了。”
“我沒有恨你,”齊椋說,“今天這種傻事,你不能再干了。你要是真這樣死了,我能舒舒服服地活下去嗎?”
父親沉默一瞬,眼淚從皺皺巴巴的臉上流出來,就像洪水決堤似的,一發(fā)不可收拾。
“我想不明白……”父親望著纏滿紗布的手腕,“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呢……為什么……”
齊椋摸了摸眼角,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一片濕潤。他本以為,自己一生的眼淚,都在放棄學(xué)業(yè)那一刻流光了。
“我會想到辦法的。”齊椋說。
他抓住父親那只完好的手,父親也虛弱地回握,但他們心里都清楚,沒有什么辦法。
這靜默的和平也沒有維持多久,護(hù)士走了進(jìn)來,拿著單子:“205床的家屬,麻煩交一下費用。”
齊椋手中的溫?zé)嵯⒘恕?
他松開父親,站起來,接過繳費單,搶救、麻醉、藥物、輸血,一項項費用像子彈一樣擊中他。
“好的。”他說。
他要馬上離開這個病房,離開病床上的人。他不能再看他,再看他就要瘋了。
他渾渾噩噩地走向一樓,渾渾噩噩地交完費,坐在大廳的金屬椅上。
他應(yīng)該回病房看護(hù)的,可他邁不動步子。胸口的巨石越來越重,他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對周圍環(huán)境失去了感知,只是茫然地呆滯著。
然后,手機又響起來。
這鈴聲把他拉回到現(xiàn)實,他不想再進(jìn)入的現(xiàn)實。
看了眼顯示,他咬了咬牙,接起來。
迎面而來就是怒吼:“你怎么回事?接了單子又跑掉?你知道客戶等了多長時間嗎?你知道給公司添了多少麻煩嗎?”
齊椋閉上眼睛,深呼吸幾次,他馬上就要炸開了,炸得鮮血淋漓:“對不起。”
對面長長地嘆了口氣:“你也知道,近兩年公司效益不太好,你現(xiàn)在這個情況,也沒法安心工作……”
齊椋攥緊手機,生出莫大的恐慌。命運的重錘迎面襲來,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扛不住,也躲不開:“不不不,我能繼續(xù)干的,今天這種事不會再出現(xiàn)了……”
“還是先照顧家里吧,”對面說,“公司體諒你的情況,遣散費會多給一些的。”
“您再考慮一下,”齊椋說,“我真的很需要……”
電話已經(jīng)掛斷了。
齊椋望著前方,眼前來來去去的人影模糊了,周圍的嘈雜也消失了。
他不知道保持了多久姿勢,等他終于放下手機,胳膊發(fā)出酸痛的尖叫。
有一對老人顫顫巍巍地走過來,像是在等叫號。他把位子讓出來,然后走向病房。
父親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歪在枕頭上,呆呆地望著窗外,眼淚沒有擦,在臉上留下幾道白色的淚漬。
他們似乎都知道,為什么他出去了那么久,為什么他們交流的時間越來越少。所以父親什么都沒問,只是低下頭,望著手腕。
齊椋沉默片刻,說:“我請了幾天假,之后白天會在家里陪你。”
父親轉(zhuǎn)過頭,驚奇地望向他。
“我的生日馬上快到了,”齊椋說,“你好好幫我慶祝一次生日吧,行嗎?”
父親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沉默有頃,說:“那要買個蛋糕。”
“嗯。”
“可惜我做不了菜了,”他說,“要擱以前,雞翅肯定提前給你鹵上。”
“我現(xiàn)在也會鹵肉,”齊椋說,“我喜歡的菜,我來準(zhǔn)備。你就……平平安安地待到那時候,好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