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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久,他說道:“若有什么難處,記得找我,若突然想回來了,也來找我。”
“你……”程瑾知遲疑一會兒,緩緩道:“你早些另娶,趁著年輕,不要……”
“不要因我而耽擱。”后面的話,她沒能說出來。
秦諫笑道:“好啊,我說讓你來找我,是說如果我還沒另娶的話,也許你走后我也就真的死心放下了,再尋個合適的人成親。”
程瑾知突然覺得,也許他也累了,等了她這么久,求了她這么久,而她去意已決,他自然只有另娶他人、生兒育女,將日子過下去。
他再會娶個什么樣的人呢?
她發現自己鼻頭竟泛酸,眼前都是曾經一片翠綠的園景。
她道:“對不起,害你毀了這園子。”
“是我對不起你,害你所嫁非人,毀了你姻緣。”他說。
其實也不算毀,她也曾對他無可自拔地動心的……程瑾知不由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又將所有話吞進了腹中,只說道:“禹弟和望男,拜托你照顧,我覺得他們是有望做和睦夫妻的,只是成親的方式不對,我想和他們說幾句話,卻又是尷尬的身份。”
“我會的,今后二弟會打理族中事務,弟媳有好幾間鋪子的嫁妝要管,除去心中怨氣與隔閡,他們也能過平靜日子。”
“嗯。”
一對喜鵲飛來,落在院墻上頭,嘰嘰喳喳,此唱彼和,兩人都看過去,陷入沉默。
第二日,兩人便在長輩見證下簽下和離書,請來衙門書吏,蓋了官府大印,程瑾知與程瑾序先回江州,程惟簡本就在京城,再一一將當初的嫁妝從秦府慢慢運出。
這樣登對的兩人竟和離,雖說之前已經議論紛紛,但真到這一日也讓旁人大吃一驚,著實想不通為何還真鬧到這一步。
消息傳到江州也引來議論,連李掌院都問程瑾知,明明伉儷情深,為何和離?但好在這些人也只是問問,她隨便敷衍幾句就好。
程瑾知拒絕了父親讓結親陸家的提議,專心在江州勤練書法,有之前的名氣,又有哥哥的助力與知府的贊賞,倒漸漸在江州攢下些許才名,出了一幅千字文小楷字帖,成為江州許多縣試考生臨摹的字帖,因為其小楷端莊雅正,很得閱卷官員喜歡。
程瑾知慢慢發現自己選擇了一條自由平靜而孤單的路,偶爾也會想起秦諫,在日子過于平淡孤單或是受非議時會懷疑自己是否選錯了路,甚至在半夜還會夢見自己仍生活在秦家,醒后許久才回過神……
但待得清醒,一切都會好。
她以為只等到秦諫成親的消息傳來,她便再不會夢到他了,沒想到來年春日時,京中傳來噩耗,太子薨逝,舉國哀悼。
得知消息時,她驚得說不出話來,待哥哥回家,才詢問得詳情。
太子與東宮臣屬微服春狩,不慎墜馬,當時沒事,夜里卻暴斃。
皇上哀慟不已,親往東宮見太子遺體,之后龍顏大怒,將所有隨行東宮官員依責任輕重而嚴懲,就算如秦諫這樣的皇親國戚以及能臣干將也沒能放過,最后被革職。
那幾晚,程瑾知又不得安眠,半宿都不得入睡。
她能想到許多,秦諫的被革職不是暫時的,以后就算起復也不會太受重用,因為他是“太子黨”。
太子薨了,下一任太子很可能就是九皇子,而那分明就是秦諫曾經的政敵……他舅舅王善便是被秦諫查辦的,他今后登基,不對秦諫秋后算賬就不錯了,又豈會重用?
所以,秦諫順遂的前半生就此結束了嗎?
他那樣自傲的人,后面怎么過呢?
夜里難入眠,早上便會想到給他寫信,搜腸刮肚安慰他一番,可如今兩人是當真和離了,她不知道能說什么,又以什么身份去說。
只是某一日,她上江州有名的靈空寺,去替秦家求了佛祖愿家宅平安,秦家這兩年頻繁起禍事,她覺得再怎么樣都夠了,不要再給他們降災難了。
此后半年,聽說秦奕娶新婦了,秦琴也訂親了,秦奕是之前定好的親事,秦琴嫁的那戶人家雖沒爵位,卻也算新貴,只是比起當初的王家、后來的陸家,門第上到底是差了許多。
從婚事上最能看出家族的境遇,可以想見,秦諫的沒落讓秦家后繼無人、青黃不接,因此而被京中人看低了。
不過一直沒有秦諫娶妻的消息傳來,大概遇此挫折,他也沒心思吧。
此前她給秦禹和姚望男都捎過信,沒提兩人婚事,只是簡單的問候,姚望男沒回信,秦禹倒給她回了信,只說自己一切都好,卻沒有更多細節,明顯便是寬她心的敷衍。
無數日子里,她總覺得寂寥,字如其人,她的行書與草書都被人評說孤傲不馴,率意放縱。
后來,天漸漸轉涼,臨近中秋,家中為哥哥議親,寫信讓兩人回去一趟,哥哥回了,她懶得動,留在了江州。
中秋這日,書畫院放假,她也沒有任何能做的事,一早懶懶起床,隨便挽了下頭發,用了早飯就在院子里閑坐看書,沒坐一會兒,卻聽見外面的扣門聲。
門房去開門,她也抬眼看向外邊,被門房擋著,她看不清是誰,卻聽見門房驚訝的聲音:“您是姑……秦公子?”
隨后是一道熟悉的聲音:“不知程家表哥表妹可在家,路經此地,特來拜訪。”
程瑾知不由站起身來,此時門房回頭看向她,隨后讓開,秦諫在門外見到院中的她,便進門來,站在院中道:“表妹,我閑來無事,自京城來江南游玩一番,路經此地,想著表妹與表哥在此地,就來拜會一趟,不知是否冒昧。”
他身后跟著的,是攜著禮品的石青。
程瑾知驚得說不出話來,看著他略瘦削、但還算精神的模樣,一時有些語拙,好半天才回話道:“不……不冒昧,你先坐下,我去給你倒茶”
她往屋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隨后吩咐門房:“替秦公子接下行禮,放好車馬。”
說完就立刻進屋去倒茶,出來時秦諫已經坐在了她方才坐的小桌邊,她連忙將茶盞放在他面前,坐下來,看向他。
秦諫問:“表哥呢?”
程瑾知立刻回:“他回了洛陽。”
“你沒一起回?”
“沒有,他回去是為議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