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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肖家朝中有人,我們沒好意思求到他家去,他們卻上門了,你猜他們要做什么?他們要退婚。
“你祖父氣得不吭聲,你祖母只會哭,來回就是哭訴那幾句,說他們怎么能這樣,退婚了我怎么辦……是我,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站出來說,退婚可以,是我程家覺得你們落井下石,刻薄寡恩,不配結親,所以由我們程家退婚,從此我們再無瓜葛,永不來往。我日后就算要飯,都不會要到肖家門前?!?
程瑾知聽了這些吃驚,她只知道當年因為程家出事,影響了姑母的婚事、耽擱了年紀,卻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往事。
秦夫人眼角落淚,她連忙拿帕子替她擦拭,秦夫人接過帕子,自己擦去淚水,繼續道:“后來,程家總算沒被抄家,但削了爵,恰好你大伯也犯了事,從位上退了,一夜之間,程家什么都不算了。
“你出生時,我嫁到了侯府,你父親任了官,程家已經有了起色,所以你從沒見過那些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嘴臉……我見過,在我家道中落、被退婚后。
“你怎么也想不到,曾經對你熱情的人,轉眼就再不踏你家門;年節上,帶著重禮去人家里拜會,人敷衍幾句,讓你把東西拿走,說自己用不上……
“什么人都敢來家中說親,到20歲那一年,竟還有人讓我去做妾!而那個時候,肖七郎已經成婚了,娶的是太陵侯家的女兒,大擺宴席三日,何其風光!
“可我呢……竟有人讓我做妾,你祖母還留人吃飯,和人談了許久呢。那時候我明白,這個程家誰也靠不住,我若不想一輩子掉進爛泥坑里抬不起頭、讓肖家恥笑,我就不能就這樣下去。
“那時程家有個表姨母,也就是你那京城孟家的表姨奶奶,如今她已不在,兩家出了五服就沒走了,但當時我們與她還有來往。她到家中探望你奶奶,我就自己和她說,‘姨母,我在洛陽沒有了活路,您在京城認識的貴人多,能給我說一門親事么?’
“我這樣一個老姑娘,連臉面也不要了。
“表姨母說,‘有一戶,益陽侯府,他家老大原是駙馬,前兩年公主薨了,留下一子,還未再娶,你若愿意,我們去試一試?!耶斎辉敢?,隔日就和表姨母到了京城做客。
“后來,表姨母看好了日子,在五月賞牡丹時,帶著我和你姑父見了一面,你姑父看上了,他母親也覺得自己兒子性格溫吞,要娶個能干的,就答應了。如此,我才嫁了進來,成了侯府的媳婦。”
再后來的事,程瑾知自己也知道了。
姑母能干,又不辭辛苦侍候婆婆,為了照顧染上時疫的婆婆,自己也被傳染,最后還在高燒中小產……也因此,姑母得了侯夫人器重,將公中之事交給她。
有姑母在京中疏通,她父親也蒙恩撿了個官職做,才有今日。
秦夫人繼續道:“姑娘家,最怕著了情愛的迷,為個男人要死要活,可人心是這世上最虛無縹緲的東西,尤其是男人的心。你姑父曾看上一個老秀才的女兒,要將人家娶進門來做小,我知道了,逼著他隨老侯爺去山東祭祖,過一年回來,他早就忘了那姑娘。
“穆言外面那位我沒見過,聽說是姓云,家中是賣豆腐的,爹娘都不在了,只有哥哥嫂嫂。眼下看他對你不錯,我料定他對外面那位也沒有多少真心,說不定是為了氣我才養著的。
“我再明白不過,一個豆腐攤子出來的貧家姑娘,拿什么和我侄女比?穆言是侯府出來的貴公子,書堆里出來的狀元郎,那種女人不過是一時新鮮,真正能入他眼的,還要是你這種讀過書、明事理的名門閨秀。
“他這么快就將家底交給你,這便證明他敬你這個妻子,你是正妻,自有正妻的胸襟,何必去和一個偷摸與男人茍且的豆腐姑娘一般見識?”
程瑾知回道:“我明白,我也知道姑母和他提過條件,得先我有了身孕,再接她進門。我原本就打算假裝不知,等我有了孕,就主動給他納小,他再提那姑娘的事,我便一口應下,這樣他或許還感激我大度?!?
秦夫人點頭:“是的,如此面子里子你都有了,再穩妥不過。錢和權都在你手上,她就算進了門,也得盡心侍候你,有你在,有我在,她翻不過天?!?
“是?!背惕崞鹎刂G昨夜的話:“表哥知我惹姑母生氣,也勸我不該頂撞姑母,他說他出一筆銀子,給禹弟和思衡當束脩,算是做哥哥的勉勵二位弟弟好好讀書,不必公中出錢。只是不知姑母是不是同意……
“我與姑母是姑侄血親,又受姑母恩德,自然不會因外人而忤逆姑母,之前背著姑姑給他們東西,不過是幾分惻隱之心,絕非有意惹姑母不高興。”
秦夫人閉目長嘆了一聲氣:“他既說了,就這樣做吧。其實我又何嘗是刻薄之人?只恨那秦念霜欺我太甚。”
程瑾知意外:“姑姑如何能欺負姑母?”
秦夫人道:“那時候我才進門,她覺得是我手段下作,迷了她大哥,對我冷淡敷衍,連嫂嫂也沒叫過幾聲,走在路上也能假裝沒看見。后來有一次我們一同去當時的保陽公主家赴宴,你猜她怎么著?她竟然和那肖家的九夫人談笑風聲,好似親姐妹,她明知我與肖家的恩怨……那一幕,我到現在都記得,想起來都能恨得心口疼。
“更別提她離了謝家回娘家,先求老侯爺收留,再找她大哥訴苦,竟從沒來拜見我,和我道一聲以后要蒙我照顧。她自覺她爹她哥哥就能作主,不必將我放在眼里,我也的確沒那能耐將她趕出去,但要我悉心照料她母子,那便是做夢!”
“那我現在就將那筆銀子去掉?我之前并不知姑母與謝家姑姑有如此恩怨?!背惕f。
秦夫人搖頭:“罷了,穆言已開口,就這么著吧,他和他姑姑親,回頭弄得你難做?!?
“姑母……”程瑾知越發難受起來,她明白,這是姑母為了她,自己退了一步。她既是姑母的侄女兒,理該和姑母同進退,如今卻生生打了姑母的臉,也難怪姑母要發那么大的火。
她又紅了眼睛,垂淚道:“我以后定會改過自新,不再記掛之前的事,好好做秦家的媳婦,好好與表哥做夫妻,生兒育女,打理后宅?!?
秦夫人拉了她的手,緩聲道:“其實最開始,我想的倒不是將你許配給穆言,我想的是,你父親在信上說你頗有姿容,生性嫻靜,小小年紀說話做事就十分得體,我心想,若真有這樣好,要不然許給我禹兒,也算親上加親。
“等那年去洛陽見了你,才發現我想錯了,拿你配我禹兒,怕你母親要怪我,最后我就想,倒是能許配給穆言。我是有私心,卻也不全是私心,我再清楚不過,他比我自己的兒子強了百倍?!?
程瑾知一笑,不好意思:“姑母把我說得太好了,若不是姑母安排,表哥與侯府都不會看上我。再說我覺得禹弟很好,只是姑母對他期許太高,若姑母讓我來選,我倒更愿意選禹弟,而不選表哥。”
秦夫人也笑起來,最后道:“你表哥先前不情愿,是因為他沒見你,現在不就好了?安安心心的,你才是與他平起平坐的正妻,外面那些女人不過是些奴婢,不必放在心上?!鼻胤蛉藢捨康?。
程瑾知點頭。
她又細問秦夫人病情,哪里不舒服,大夫怎么說,藥怎么喝之類的,聊了幾乎有一兩個時辰,兩人將話說開,解了怨懟。
到再晚一些,二夫人于氏過來了,拿了蟲草來看秦夫人,見了程瑾知,順口道:“正好大媳婦在,我倒有樁事拜托你。”
程瑾知:“二嬸有什么事吩咐一聲就行,說什么拜托?!?
于氏道:“是那王家的事,我打聽一番,知道他們去年說過城東方家,都要過禮了,方家卻突然將這事推了,說是姑娘還小,還想在家留幾年,暫時就不說親了。
“肯定是扯的謊,我就猜是有什么緣故,卻打聽不到,我聽說當時說媒的正是姚家一個遠房,兩家現在還走得近,姚家又是做生意的,消息靈,要不然瑾知替
我去問問那姚姑娘,可知道其中緣由?”
程瑾知自然還記得之前二嬸對姚望男的不屑,以及對自己的數落,臉上誠懇道:“若是我能幫忙的事倒還好,但這事偏偏是要姚姑娘幫忙,他們做生意的向來是與人為善,絕不輕易得罪人的,這事本與她無關,若讓王家知道因為她嚼舌根子,拆散了兒子的姻緣,只怕要怪她。她是生意人,多半會推拒說不知的?!?
于氏連忙道:“她對別人自然不會說,要是你去問,她肯定會說的?!?
程瑾知面露難色:“我嫁了侯府,她是商家,就算是小時候的朋友,到現在也會有些隔閡的?!?
于氏心想這大媳婦平時看著溫善,真要得罪了,也是會記在心里的,便上前好言相求道:“上次怪我眼界低,心胸窄,竟在一旁說長道短,好好的姐妹,哪能因貧富貴賤就散了?那成了什么人?
“你看,老天都給我現世報,現在還要求到人家姚姑娘面前去,只是我也沒辦法,畢竟是女兒的終身大事,哪里敢馬虎?
“你是琴姐兒的嫂嫂,也算她半個姐姐,算二嬸求你,看在這份關系的份上,替她把把關,別嫁錯了人,毀了終身?!?
對于氏來說,這姿態已是放得非常低了,既認錯道歉,又真心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