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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父母教過,東邊為尊。黛玉料東邊的座兒,平日是賈政之位。她坐在舅母的東邊,總不合適。
她又見炕邊放著三張椅子,上邊搭著半舊的椅袱,便坐椅子上了。
誰知,王夫人一再要攜她上炕。
黛玉在心中一嘆,她初來賈家,竟是這般坎坷。其一,她戴著熱孝入門,卻不給開大門,還是三位素味平生的內侍為她爭得從大門而入;其二,外祖母讓她去兩位舅舅,兩位舅舅明知她今日來,卻都不見她;其三,在二舅母處又不給她能坐的地方。
今日,她若真按二舅母說的,坐在東邊的位置上,想必不出今日,府內就會傳得沸沸揚揚了。有人會說林姑娘年紀小,不懂事,連做客的位置都不懂。只怕還有更難聽一些的說法,便是缺乏家教,外甥女竟坐在舅母的上頭了。
黛玉瞧著是拗不過王夫人了,于是心生一策,她便隨了王夫人的意坐炕上。但是,她緊緊地挨著王夫人,一起坐在西邊下首。一來她并沒有違逆舅母的意思,二來挨著坐更顯親昵,傳出去也無不當處。
王夫人笑了笑,跟黛玉敘著家常,說:“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都極好,以后可以做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一起玩笑,都會互相禮讓?!?
接著,王夫人又說了件她不放心的事,說:“我有個孽障禍根,是這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他上廟里還愿去了,晚間你看了便知道了。”
黛玉便知,王夫人說的便是她的表兄寶玉了。黛玉的父母跟京都一直有書信往來。黛玉在揚州時,便聽說過她的這個表兄,銜玉而生,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極溺愛,無人敢管。
當時黛玉就很詫異,哪有父母在外邊這樣說自己孩子的。
二舅母又說:“你以后不用采他,你這些姐妹都不敢沾惹他。”
黛玉明白了,原來二舅母是不愿她“沾惹”寶玉表哥啊。
也不知為何,黛玉竟也不生氣。二舅母不過是讓她遠著些寶玉表哥。這有何難?
黛玉笑著順著王夫人的話說:“我來了自和姊妹同處,兄弟自是別院另室,怎得沾惹?”
王夫人見黛玉把話說直了,又解釋了一番。王夫人說寶玉被老太太疼,原又跟姐妹在一處養,嬌慣了。后又說寶玉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瘋瘋傻傻。
黛玉便只是聽著、應著,也并未打心里過。
隨后賈母傳晚飯,黛玉便又回賈母處。
在榮國府轉了兩圈,黛玉弄明白這個家的方位了。二舅和二舅母所在的榮禧堂,在榮國府的正中間。而外祖母所在的榮善堂,則在榮國府的西南角。
雖然榮善堂雕梁畫棟,穿山游廊還養著各色鸚鵡、畫眉,一派鳥語花香。但一般來說,西南角是一般人家養馬的馬廄。怎么就給外祖母養老了呢?
比西南角安靜的西北角院落,從方位上看,本更適合給老太太養老。如今那兒可是住著賈璉、王熙鳳一家。
現在是二舅賈政跟二舅母王夫人當家,如今府里的格局只怕也是二舅和二舅母安排的。
晚飯時,王夫人進羹,賈珠之妻李紈捧飯,王熙鳳安箸,皆侍奉在賈母身后。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告座后,賈母命王夫人坐了,王夫人才落座。
黛玉見外祖母似乎也安于如今的生活。院里別致干凈,侍奉的丫鬟也一個個兒地養得水靈靈的。黛玉又想起聽過的一句老話,“不啞不聾,不做阿家翁”。
也罷。
等她長大了,她有了屋子,就接外祖母,跟著她舒舒服服地養老。
黛玉還發現,這個家里有許多事情跟揚州家中不一樣。比如她脾胃較弱,父親林如海便教她惜福養生,等飯*后過一時,才能吃茶。但在榮國府,飯后便有丫鬟捧了小茶盤捧上茶。上的第一輪茶是用來漱口的,第二輪茶方是吃的茶。
黛玉一一接了茶,適應著榮國府的規矩,漱過口后,只稍稍吃了兩口,以免傷了脾胃。
賈母又問黛玉念何書。黛玉如實道:“只剛念了《四書》?!?
一番敘話,黛玉得知,珠大嫂李紈的父親李守中,曾是國子監祭酒,珠大嫂讀《女四書》、《烈女傳》、《賢媛集》。三春姐妹沒讀這些,但識字。
正說著,便有丫鬟進來通報,“寶玉來了?!?
黛玉心疑,被二舅母說成是混世魔王的寶玉表哥,倒底是怎樣的人物?
丫鬟話音未了,寶玉便進來了。
只見他人如其名,一身世家公子的打扮,頭戴嵌寶紫金冠,額上勒著金抹額,身穿大紅箭袖,腰間佩戴長穗宮絳,外罩排穗褂,腳等小朝靴。面若中秋月,色若春之花,眉如墨畫,眼似桃花。他項上掛著金螭瓔珞,和一塊用五色絲絳系著的美玉。
黛玉覺得好生奇怪,這是她第一次見寶玉表哥,怎么覺得他如此眼熟?
不過,平心而論,寶玉表哥的容貌是極佳的。但若說好看,為她爭取從正門入府的那位內侍哥哥,才是真好看。他就那么負手一站,便是光影之下的一道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