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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雅芳穿著黃色格子毛呢外套,燙了卷發,戴著大大的耳環,一定是那個年代走在時尚前端的弄潮兒。她笑容明媚燦爛,那笑容的感染力并沒有因為照片的褪色而削減分毫。
蒼耳覺得自己的心猛烈地揪成一團。
已經很久沒有這么強烈的情感起伏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對“被拋棄”這件事毫不在意,只要不在意,自己就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人,而不是一個被拋棄的小孩。事實上,那些感受只是刻意地被壓在心底,只要有一個微小的火花,就會引爆出來,把五臟六腑炸的一塌糊涂。
蒼耳迅速把照片反過來,收回鞋盒里,拉上窗簾歪倒在床上。
她閉上眼睛,想要把那張照片從腦海里驅逐出去,然而黃雅芳的笑容卻在眼前不斷放大。蒼耳憤怒地用枕頭捂住臉,居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里她的身體好像縮小了,還沒靠椅背高,看東西都是從下往上看的。她回到了一個很熟悉卻認不出來的地方,這是一片小院子,小院里是一間土黃色的三開間平房。她跑到房子門口,費力地提起短腿邁過坑坑洼洼的青石門檻,進入屋子。
客廳里只擺了一張大木桌,正對大門的墻上掛著一副大大的中堂,中間是一副迎客松的畫,畫兩邊是一副對聯。中堂下擺著一張很高的條臺,比夢里的她高多了??蛷d兩側各有一個房間,左邊那間里面是木制架子床,右邊那間是掛了蚊帳的矮床。
雖然夢里的蒼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她卻下意識知道右邊這間是自己的房間。她爬上右邊的床,躺在上面睡了過去。
睡夢中,她的意識逐漸清晰了:這里是外公外婆在林場的老房子,左邊是他們的房間,右邊是媽媽常帶著自己來住的房間。剛才那張照片,就是老房子門口拍的。
外面的院子突然變得很吵,好像有媽媽的聲音,還有外婆、爸爸,她們在吵什么?
蒼耳睜開眼,發現上方是白色的墻,而不是藍色的蚊帳。
哦,原來剛才是夢。吵架聲不在院子里,是從樓下傳來的。
耳朵那一片濕濕的,伸手一摸,原來是在夢里莫名其妙流的淚,把枕頭都打濕了。
黃進借酒裝瘋的嚷嚷聲越來越響。她擦干眼淚,起身下樓。
“我為了誰???我還不是一心為了她好!上個大專,將來能找什么好工作、掙幾個錢?人家小周是大工廠里面高技術的,一個月一萬多!人家爸媽在鎮上好幾套房子,就這樣的條件,要不是我在中間說和,能看得上她嗎?不趁現在年輕行情好,趕緊把婚事說定下來,過幾年年紀大了、在跟學校里面那些小男孩子鬼混鬼混,小周還能看得上她?”
“你給我閉嘴!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算什么賬,我告訴你,小耳朵的事情輪不上你做主,她將來就算結婚了,彩禮一分錢落不到你頭上!”
“老子是圖那幾個錢嗎?老子把她養這么大為的是錢嗎!”
“少在這老子老子的,老子才是你老子!”外婆指著他的鼻子,“你以后再敢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給小耳朵添堵,老子拼著最后一口氣也要打死你!”
“你個老不死的東西……”
“閉嘴!你怎么跟媽說話呢!”舅母拉住發酒瘋的黃進。
“啪!”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落到舅母臉上。
蒼耳走下樓梯,剛好看到這一幕,舅母被打得斜著身子撞到桌子上,桌上的碗碟都被撞得一晃。蒼耳忙沖過去扶住舅母。
“你要死是不是?你給我滾,滾出去!不要臉的東西!”外婆發了瘋一般拍打著黃進。
黃進這時候也被自己的舉動嚇醒了酒,他看著自己老婆通紅的臉頰,有點發懵。
“要你個死婆娘插嘴,老子抽死你!”
他帶著惶恐的眼神撂下這一句話,啐了一口唾沫,逃出門去。
舅母發怔般站在原地不動,臉迅速紅腫起來,眼淚滾了下來。外婆被氣得心口疼,捂住胸口坐下,同時握住舅母的手腕,長吁短嘆。
蒼耳不知道怎么應對這種情況,手足無措。她本來在樓梯上已經醞好了十成力,準備下樓跟黃進大干一場,沒想到事情發展成這樣。
她震驚地發現黃耀祖靜靜站在門口的角落里,沉默目睹了這一切。
蒼耳覺得這孩子一定被嚇傻了,有必要說些什么來安撫他幼小的心靈,可撒搜腸刮肚也沒想出什么好話,畢竟從沒有人安慰過自己。
黃耀祖從凳子上拎起書包:“我回學校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沒有多看挨打的媽媽一眼。
這孩子果然長成怪胎了,蒼耳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