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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點名冊還給祝江，祝江道了聲“謝謝”接過去。蒼耳有點不好意思直視他的眼睛，畢竟前兩次碰面的情形都十分尷尬。一次是要退學又反悔，一次是半夜燒烤被抓包，而她居然還恬不知恥舉手當課代表，不知道他會怎么看待自己。

然而，祝江看自己的眼神卻非常的……平靜，甚至帶著點慈祥。莫非這就是大人嗎，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表面上都波瀾不驚。她帶著疑惑回到座位上，小黑對她比了一個大拇指，蒼耳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作物育種學是研究選育及繁殖作物優(yōu)良品種的科學，育種的主要任務是提高產(chǎn)量、改進品質(zhì)和增強抵抗不良環(huán)境因素的能力……”

祝江連書本都沒有打開便講了起來。他研究生讀的生物，博士攻讀的便是作物遺傳育種學。其實作物遺產(chǎn)育種并不是最精尖或熱門的方向，以祝江的能力，可以選擇更前沿的領(lǐng)域，他的導師也為此勸過他，但是祝江十分堅決。

因為有一個人說過，育種是培育未來，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學科。想到這里，他下意識瞥了一眼手腕上摔碎的手表，這也是那個人留下的。

不過，在教室里這幫學生眼中，它卻晦澀又無聊，就連授課人出眾的外表也很難為這門課增色，學生們昏昏欲睡。

雖然如此，祝江還是堅持講下去，姑父告訴他，既來之則安之，既然不知道要做什么，就把眼前的事做好。

“作物的繁殖方式分為有性繁殖和無性繁殖兩種。由雌雄配子結(jié)合，經(jīng)由受精過程，最后形成種子繁衍后代的……”

這時，死水般的課堂上突然發(fā)出一聲突兀的偷笑，隨即變成最后一排五六個男生心照不宣的奸笑聲。女生們朝后排瞥去，有的皺起眉，有的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學生們也是成年人了，一聽就明白他們在想什么笑什么。小黑嫌惡地朝后瞪了一眼，蒼耳則覺得他們很無聊。

“你們在笑什么？”祝江突然發(fā)問。

后排的男生們頓時噤聲，低下頭不說話。祝江卻很執(zhí)著，他把課堂當做一場試驗，笑聲就是試驗中突然出現(xiàn)的變量，他想要搞清楚變量從何而來。

一個男生小聲答道：“沒、沒什么。”

“給大家分享一下吧。”祝江追問。

同學們不解地看著祝江，不明白他追問這樣一個猥瑣議題的意義何在。后排的男生們則認定祝江是故意羞辱他們，想讓他們出丑來作為懲罰。

中間的男生故意吊兒郎當?shù)赝笠谎觯庩柟謿獾溃骸拔覀冊谟懻撚行苑敝嘲。蠋煛！彼室饨o“有性”兩個字加重音，挑釁地看著祝江，意思是想讓我難堪，先看看你自己幾斤幾兩。

課堂上氣氛緊繃，大家期待地等著看祝江的反應。不料祝江像是完全忽視了他言語中的挑釁意味，不但毫不生氣，反而繼續(xù)追問：

“你們對有性繁殖感興趣？之前學習過嗎？有什么心得？”

出言挑釁的男生呆住了，沒想到看著斯斯文文的小老師，竟然是個高手？但他也不肯輸了氣場，硬著頭皮繼續(xù)做出一副混不吝的樣子，說：

“我倒是一直想學習體驗，只可惜沒有女同學肯跟我切磋呀。”

“吁——”這話說得相當露骨，教室里頓時起哄聲四起，女生里只有少數(shù)人跟著起哄，大多數(shù)都感到不適。

祝江直到此時才搞明白他們猥瑣的笑點。并非他不通人事，而是知識在他眼里是純粹的，他無法從“有性繁殖”這四個字里衍伸出男女之事的聯(lián)想，就像其他人也無法和他一樣，從日常事物中衍伸出關(guān)于科研的聯(lián)想，本質(zhì)上是思維方式不同。但祝江并不生氣，這些男孩的表現(xiàn)在他眼中，都是正常的生理波動。

這場景突然讓他回憶起了自己的中學時代，那時候剛過十歲的他被一群充滿躁動荷爾蒙的青春期男女包圍，課上課下也經(jīng)常爆發(fā)出這樣意味不明的笑聲，男孩女孩們互相打量，眼神里涌動著他看不懂的東西。等他到了差不多的年紀，卻每天泡在實驗室里，無暇他顧。

在二十三年短暫人生的每個階段，祝江與這種充滿熱情的、暖色調(diào)的生活始終隔了一層。

“人類，也屬于有性繁殖。人是由精子和卵細胞結(jié)合成的受精卵發(fā)育而來的，受精卵就是人類的‘種子’。但這門作物育種學討論的是農(nóng)作物，也就是植物。如果你們對人類育種感興趣，可以鉆研基因?qū)W、細胞生物學等等。”

祝江一臉平靜地解釋完，同學們都安靜了下來。的確，一旦把這些事坦然地攤開來講，既沒什么好笑，也沒什么可羞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