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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嫁禍?還是兇手故意留下的迷陣?亦或是他算準了自己不敢動這位首輔?
“知道了。此事到此為止,所有卷宗封存,涉案人等都嚴密看管,沒有本宮的命令,不許再審,也不許對外泄露半個字?!?
聞溪眼中有詫異,但立刻低頭應道:“是,奴婢遵命?!?
他原以為皇后會立刻借此掀起滔天巨浪,將這位首輔大人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李鳳遙揮揮手讓他退下,她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厚厚的卷宗,沉思良久。
直接捅出去,固然能借皇帝盛怒扳倒楊廷和,甚至牽連一大批清流官員。但然后呢?朝局必將陷入更大的動蕩,那些隱藏更深的敵人會藏得更深。而且,若真是嫁禍,豈不是讓真兇逍遙法外?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還需要楊廷和。需要他這個首輔來穩定朝局,需要他來處理那些繁瑣的政務。換上一個完全聽話的傀儡,沒有他這樣的能力和威望來維持朝廷運轉,一旦動蕩,就會生無數禍事。
殺了他,弊大于利。
但不代表,這件事可以當做沒發生。
次日,一封簡單的懿旨送達首輔值房,言稱皇后欲咨詢關于江南漕運事宜,請首輔大人得空時至豹房一敘。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
楊廷和接到口諭時,心中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整理好衣冠,面色沉靜地隨著內侍前往豹房,心中卻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被引至一處臨水的暖閣,皇后正獨自坐在窗前烹茶,見他進來,姿態閑適仿佛只是尋常召見臣子咨詢政務。
“楊閣老來了,坐?!彼χ噶酥笇γ娴淖唬H手斟了一杯茶推過去,“嘗嘗今年新進的雨前?!?
楊廷和恭敬行禮后坐下,接過茶盞,卻并未品嘗,只是垂眸道:“不知娘娘召臣前來,所詢何事?”
李鳳遙也不繞圈子,輕輕放下茶壺,聲音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本宮日前遇刺,想必閣老已知曉?!?
楊廷和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臣有所耳聞,驚聞之下,惶恐萬分。幸賴娘娘洪福齊天,鳳體無恙,實乃國朝之幸。”
“是啊,本宮運氣不錯?!崩铠P遙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下面的人查了幾天,倒是查出些有趣的東西?!?
她目光落在楊廷和臉上,緩緩道:“線索七拐八繞,最后,竟然隱隱約約,沾上了點楊府的邊兒。閣老說,有趣不有趣?”
楊廷和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指節有些發白。他抬起頭,迎上李鳳遙的目光,眼神坦蕩而沉靜,甚至帶著被污蔑的憤慨:“娘娘明鑒!臣雖不才,亦知忠君愛國乃人臣本分,綱常倫理立身之道!此等大逆不道、禍亂朝綱之事,絕非臣之所為!其中必有奸人構陷,欲離間君臣,攪亂朝綱!請娘娘明察秋毫,徹查到底,還臣一個清白!”
他的反應,激烈而坦蕩,完全在李鳳遙預料之中。她并未疾言厲色,只是輕輕頷首,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本宮也相信,非閣老所為。閣老乃朝廷柱石,國之干城,清流領袖,豈會行此宵小之舉?自毀長城?”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精準的敲打:“只是,這線索既然能查到楊府,說明閣老治家,也不像治國這般嚴謹周密?又或者,是有人能輕易借用閣老的名頭、閣老的資源行事而無所顧忌?這難免讓本宮,也讓陛下,心生疑慮啊。”
楊廷和背后瞬間滲出層層冷汗,浸濕了內衫?;屎筮@話,比直接指責他主使更狠!更毒!這是在說他要么治家無方、縱容包庇,要么就是身邊人失控、自身影響力被濫用!無論哪種,他都難辭其咎,都脫不了干系!這足以動搖他的地位和聲望!
“臣……臣惶恐!臣萬死!”他立刻起身行禮,“臣定當立刻嚴查府中上下所有人等,徹查所有往來賬目、人事關聯!若有任何蛛絲馬跡,絕不姑息!定給娘娘,給陛下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閣老不必如此緊張,坐下說話?!崩铠P遙虛抬了一下手,姿態從容,“本宮今日請閣老來,并非問罪。只是覺得,此事蹊蹺甚多,或許背后另有隱情。閣老在朝中樹大根深,德高望重,難免也礙了些人的眼,擋了些人的路。有人想借本宮這把刀,除了閣老這顆眼中釘,也未可知。”
她將一份薄薄的卷宗摘要,推到了楊廷和面前:“這些東西,本宮暫且壓下,未曾稟明陛下。該如何處置,閣老自行斟酌。”
楊廷和看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重逾千斤。那是懸在他和他整個家族頭頂的利劍!皇后將其交給他自己“斟酌”,其意不言自明——從此以后,他楊廷和,乃至整個清流領袖集團,都必須在一定程度上,向她低頭,接受她的權力,甚至為她所用。
否則,這份東西隨時可以變成催命符。
這是一場無聲的交易,用妥協和忠誠,換取生存和暫時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