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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港口處停著幾十艘小漁船,那些漁船被用繩索緊緊綁在一起,陸桁順著繩索起點處放了把火,見火勢漸起才縱船與山區海域保持了一段距離。他將頭靠在快攻艇船艙內的墊子上,大喇喇坐著,遙遙望向山腳港口處的沖天火光。
肖宇良整個人呈大字躺在地上,胸口不住地起伏,海浪的翻動在此刻分外明顯,似要將他五臟六腑狠狠攪動一通。火光漫天,與正午的日光輝映,烤得人眼皮生疼。
山腰處傳來婦人們的哭喊與叫罵聲,那聲音極凄厲,似要將心肺都喊出來一般,胸腔內痛得徹骨。她們失去了可依賴的丈夫,孩子們失去了父親,整個山區的天塌了。
鮮血、內臟、跳躍的火苗、槍口噴出的火焰、悲憤又充滿了苦痛的喊叫,良久,肖宇良終于從地面上彈起來,一股憤怒涌上眉間,這憤恨甚至于沖淡了胸腔中彌漫開的惡心反胃,他一把揪住陸桁的領子,眼角一片通紅:“為什么?你為什么要殺他們?”
“他們是海盜,但也有父母妻女。教訓一下也就罷了,你這是將整個山區的人往死路上逼,陸桁,你有沒有想過你走后這些老弱婦孺該怎么活下來?!”肖宇良失望地向后退了兩步,苦笑道:“確實,這些山民不該搶奪別人的食物,但那些只有五六歲的孩子們又做錯了什么!”
遠處,熱烈的火光漫天,似乎是在呼應著肖宇良的話,漁船之上火苗跳動得更加雀躍。
陸桁好整以暇坐在原處,臉上沒一絲表情,甚至似乎在欣賞肖宇良的悲憤與狼狽。
快攻艇起了錨,在無盡的海洋中隨洶涌的海浪劇烈起伏。
肖宇良頭痛欲裂,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短短兩日內的見聞深刻著拷打著他的良心,災難前他不過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也許擁有著比常人更光明的前景,但卻不曾窺探到這社會任何一處黑暗角落。
“你又站在什么立場指責我?”陸桁從快攻艇的后備箱中取出兩瓶啤酒,老船長很貼心,為他在保溫箱里備好了冰鎮啤酒用的冰塊。他嫻熟地在座椅邊緣撬開瓶口,將另一瓶遞給對面過分緊張的大學生:“出于正義嗎?”
“禍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如果不是海盜們殺人越貨打家劫舍,他們的家人又怎能在海嘯發生后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整個村子都完全知道這些年輕小輩們在做什么,所有人默認、縱容、樂見且坐享其成。”
陸桁仰頭喝了一口,勾起嘴角道:“海盜的家人無辜,被他們殺死的幸存者又何其無辜,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義?”
肖宇良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幾經猶豫,接過了陸桁手中的酒瓶。
正是東南風,他們正慢慢飄向大學城所在的區域。
一樁事情了結,陸桁難得有耐心對個無知的大學生支教,他笑道:“今天死的不是他們,明天砍刀就會落到你我頭上,我替你解決了大麻煩,你們該感謝我才是。”
他掰過肖宇良的肩膀,讓他正視這幽深的海洋:“大學城的位置坐標已經暴露,這里是黑暗叢林,是各自為戰不死不休的修羅場,往后還有無窮無盡的麻煩等著你們。沒有鋒芒的善良等同于懦弱,只會成為刺向自己的利刃,清醒點吧。”
說完,陸桁將酒瓶子拋入海中,縱船開往大學城。
這里離大學城只有兩個多小時的距離,將拖油瓶送回去后,他還得規劃路線前往辦公區送物資。
肖宇良聽完他的話便一動不動躺在快攻艇的后座上,仰望著陽光刺眼的天空,淚水干涸在臉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達時正是下午三點半,學生們看起來精神狀態尚可,不住地炫耀他們嚇退了多少海盜,最近的一次足有二十來搜漁船在附近躍躍欲試地窺探,他們擔心翌日會有更多海盜集結人手來襲,昨夜輪番值班守夜,有膽小的一夜都沒敢合眼。
下船時肖宇良鄭重地對陸桁道了謝,不過短短幾日,他看盡了這無邊海洋中的苦淚與希望,懷疑過崩潰過,但終究挺了過來。
核心辦公樓在大學城的正東方,陸桁本該沿直線行進,但思考片刻他選擇從東南海域繞行。
這路線繞了點遠,多了兩小時路程。天已蒙蒙黑了,陸桁才到達第二化工廠周邊千米左右,海面之上波光粼粼,反射著明黃的光線。
一如當初他遙遙看到舟浦港的閃亮燈光一般,遙遠的海面之上不再只矗立著幾根廢舊煙囪,而是燈火通明燈光璀璨。相距足有千米之遠,通過望遠鏡依舊能看到一艘大得駭人的巨輪正穩穩停泊在海面之上。
那巨輪長約四百余米,全寬至少六七十米,船身甲板極平整,尖端延伸向前,中部的崗亭之上裝著十數種巨炮發射器,其上甚至有五六架小型轟炸機停留,它顯然不是遠洋貨船或漁船。
不同于巴拿馬油輪上粗劣的后期改裝,這艘巨輪上所有的炮口、瞭望臺與導-彈發射桶無不彰顯著它天生為軍事戰斗而生。高聳的船體將二化廠的煙囪嚴實地遮蔽了起來,它旁邊有一組護衛艦與驅逐艦緊緊跟隨,甲板上忙碌的船員們穿著統一顏色的制服。
那是一艘大型核動力軍事航母。
第33章 另一家位面公司
虧得快攻艇外殼涂裝不引人注意, 航母上的船員暫時未發現他。
整片海域空蕩蕩的,除了這艘巨型航母及周圍的一隊巡邏艦外別無他物,陸桁思考片刻, 沒有選擇立即靠近。
艦隊出現的時間地點都很蹊蹺,沒有停靠在銀沙島的軍事基地或聯邦政府辦公場所,偏偏選擇了在海嘯發生十多天后停留在二化廠電臺旁。甲板上掛著幾十根繩纜, 穿著軍用潛水服的聯邦海軍在繩索上反復上下, 看樣子他們已發現了水下電臺的真相。
他回身從快攻艇后備箱后取出小收音機, 91.5頻率中, 優雅的鋼琴曲依舊循環不停播放著。這說明這些聯邦海軍未對電臺采取任何措施,反而將航母停留在此處誤導追隨電臺坐標而來的其他居民。
想明白這點后,陸桁立即縱船掉頭, 繞開這片海域繼續向商圈辦公樓處前進。
隔岸觀火, 前提是不引火燒身。
夜里十一點出頭,快攻艇停在辦公區樓下,這些白領們訂購了六個充氣皮劃艇、二十包壓縮餅干、十瓶礦泉水和兩根金屬矛。
距巨嘯降臨后已有近二十天,這里先后經過了海盜們的洗禮與資源短缺的緊迫, 這群白領們才在一番爭吵后迫不得已向“奸詐”的商人低頭,預定了一些必要的食物與航海用品。
人們熨燙整齊的西裝襯衫已布滿褶皺, 整棟樓被海盜打砸得不成樣子, 桌椅柜子盡數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碎裂的瓷磚地面上間歇出現被擦拭后的血跡。
經討論后還存活的百余人打算離開這片建筑群, 前往未知的海域探索聯邦政府的存在。
上次皺著眉拒絕了快遞單的女白領這次神情格外倉皇, 上次海盜來襲時她肩膀處受了傷, 可周圍人并不愿用剩余的現金單獨為她購買一份便攜急救箱。傷口隨著時間推移發炎紅腫, 翻出一片已發白的肉來。
“大哥, 您眼界廣, 來往的地方多,能問一下島聯邦政府的避難所大約在什么位置嗎?”她拉住陸桁,語氣比上次尊敬不少,不多時她眼眶中蓄滿淚水:“我們日夜盼著救援隊來,可眼看著一天天過去,連艘路過船只的影子都沒有,看來聯邦政府是分不出心來管管我們這些分散的無辜受難者了……”
“這東海灣那么大,找官方安置所不知要找到何時去,我可真撐不到那時候了。”她神情懇切,現在人人難以自保,自是沒什么關照弱者互相謙讓的道理,在這茫茫大海上受了傷只會成為累贅,她甚至不確定那充氣救生船上會不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陸桁沒搭理她,徑直將便攜保險箱放在地面上,一件件往外拿貨物。
他和棠棠一人在快遞站內放入,一人緊接著拿出,配合緊密得彷如這小小的保險箱能源源不斷向外冒東西似的,眾人圍在陸桁身邊,看得是嘖嘖稱奇。
幾名健壯男人已在旁調整陸桁帶來的充氣筏,按照說明書上的內容向內打氣。兩百余人只訂購了六個筏子,至少有一半的人會留在物資已被搬空的原辦公樓處,這些高級白領們延續了他們在職場上的冷漠與自私,以部分人的犧牲換取少數人向上攀爬的生存機會。
但那機會真的存在嗎?
整個銀沙島海域如科幻文學中描繪的黑暗森林一般,人人宛如在黑夜中獨行,無人能窺見這茫茫海洋的全貌。與其說是災難困住了他們,不如說是巨大的信息差撕裂了區域間互相交流的機會。
所有人都只能像盲了眼的飛蛾般在房間里亂撞,不知何時就會一頭撲進熱烈的火苗,卻殊不知房間內早沒了任何賴以生存的食物與空氣,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能救他們的只有自己,可這些人顯然還沒意識到這點。
女人依舊死死拉著陸桁的袖子,眼神里寫滿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