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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馬油輪愈發靠近那片海域,船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慢慢沉了下去。
收音機里,91.5頻率中依然傳來久久不散的穩定音樂聲,此時像是嘲笑,又像是某種大事不妙的預警。
直到油輪被幾個大煙囪擋住,無法再前進,大副嘆了口氣,對李前杰道:“船長,我們沒法繼續靠近了。”
這一聲嘆息似炮火,徹底將李前杰的憤怒點燃,他放下望遠鏡走下座位,一把揪起肖宇良的領子,壓低聲音道:“小崽子你敢騙我?”
肖宇良被憋得滿臉通紅,喘不過氣來。
還是陸桁插在他們之間,用冰冷的手-槍將兩人隔開,他面無表情,似乎坐標點空無一物的場景正在他意料之內,又或者根本對此毫不關心。
被金屬器械一冰,李前杰也冷靜了下來,將杯中剩余的紅酒一口飲盡,指揮手下搭梯子進煙囪里面看看,可依然一無所獲。巨大的煙囪內包裹著的是漆黑的海水,這些煙囪已是上個世紀的產物,有半數早已被廢棄了幾十年。可他仍不相信這一切,不斷揮舞著手中的收音機,調大了音量。
空曠的音樂聲在甲板上響起,像一出最荒謬的默劇。
肖宇良也追了出去,海風將他的聲音吞了回去,可他仍費力地對這過分固執的船長大喊著:“不可能錯的,這地址是我和幾十個同學花了好幾天推出來的,騙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那現在呢,這個電臺呢?”李前杰也跟著呼喊著。
甲板上,海員們雖不發一言,卻也難免面露失望。官方臨時避難所的存在就仿若黑暗里的蠟燭,長夜里懸掛的月光,是人人心中最后的指望。
這已經是海嘯發生后的第十六天,饒是儲備的食物再豐富也總有消耗殆盡的那一天,港口漁船從昨日開始已盡數出動出海捕魚,挑選一些變異程度較低的海洋生物食用,他們也知道現在這種生活維持不了多久。可大家都相信聯邦政府不會拋棄任何一個公民,找到官方庇護所只是時間問題。
可現實卻一次次讓他們失望。
“我不知道。”跟著陸桁顛沛流離的短短一天內,肖宇良的體力與精神都已到了極限,面對著老船長的步步逼問和船員們無聲的目光凝視,一向冷靜的他只能孤零零站在甲板上,將眼鏡取下失聲痛哭:“我真的不清楚,坐標點的推算不會錯,電臺確實在這里,但是我不知道……不知道……”
維持一個廣播電臺需要數量龐大的專業電子儀器,也需要足夠防水的密閉空間,顯然這種房間在這里并不存在。
無論李前杰如何質問,事實就擺在眼前。
半晌,老船長終于嘆了口氣,走到肖宇良面前,無奈道:“算了,叔不怪你。”長期的海上作業讓他身材魁梧,上臂布滿了肌肉,此刻卻也不得不認命地坐在布滿了海水的甲板之上,面對著那不斷播放音樂的小收音機,目光望向遠方。
再怎么搜尋都是徒勞,水面之上總計不過五個大煙囪,簡單一掃就能看到底。
從甲板上爬起來時,李前杰打了個滑,眼神里盡是滄桑,他走到正靠在欄桿邊的陸桁身旁,拍了拍對方肩膀,做了個手勢:“走了,兄弟,還是謝謝你……”他的話被陸桁打斷。
陸桁指了指下面,冷冷道:“還有一個地方沒搜。”
“水下。”
第30章 電臺真相
李前杰的臉色霎時間發白, 他甚至不敢順著這可能向下想,半晌,他扭頭望向深不可測的海底, 海浪拍起的海水渾濁發黃,再向下淡水魚與深海魚交雜在一起,變異成不可見不可想的可怖形象。再開口時, 他嘴唇都在顫抖:“兄弟, 你是說電臺可能在海底下?”
陸桁點點頭。
將沾著腥臭海水的濕發捋向腦后, 李前杰冷靜下來思考了片刻, 還是忍不住道:“你知道這水下有多危險嗎?一百米下的水壓是一方面,海洋生物受到了巨量核輻射在短期內發生了變異,那攻擊力指數級地增大, 怎么可能有人在底下有心思運營電臺。”想想都離譜。
船員們沒得到下一步指令, 依舊在那幾個大煙囪之間來回尋覓,卻只能做些無用功。
李前杰將他們叫了回來,雙手搭在欄桿上,任怎么看, 也看不出這海底下像是藏著東西的樣子。
莫不是臨時政府不想避難所被人發現,將它修建在了海底?
疑問在心里埋了芽, 如漣漪般一點點擴大。
李前杰在濕漉漉的甲板之上來回踱步, 心里不斷盤算著風險與收益, 可無論他理智怎樣說服自己這根本不可能, 但那深不見底的海水卻似漩渦般一步步吸引著人向下窺探。
他叫來大副囑咐幾句, 不多時, 五六副潛水服和幾支專業的下潛桿被放到了甲板之上。
天是陰的, 開始霧蒙蒙飄起小雨。
船員們重新開始忙碌了起來, 動作麻利地將下潛桿探入水中, 桿上的刻度顯示現在水位是四十八米。
對于專業潛水來說,這并不是個太難的深度,但看到身邊人都開始開始默默地換上潛水服,肖宇良還是禁不住驚慌起來,他一把抓住陸桁的胳膊。這男人早換好了衣服,服帖的面料緊貼在皮膚上,更顯得他身材優越,每一寸薄薄的肌肉都長得恰到好處,俊美得不似真人。
肖宇良卻徹底慌了,無措道:“瘋了,你們真是瘋了,該不會你們要下去吧。”那下面有無盡的危險生物,更別說眼前未知的電臺信號就像無形的炸彈預警。
他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雖說做人做事都是學生群體中的佼佼者,但到底在象牙塔中沒見過多少風浪。這短短二十四小時內發生的所有事都突破了肖宇良原先的想象,他見到了巨嘯之下原住民的冷漠、被困者的無助,見識了老船長一路追尋電臺位置而來的探險、船員們的無奈與失望,收音機里的舒緩音樂似催命符一般播放著,他脆弱的精神已在鋼絲線上跳舞,實在再經不得半點刺激。
肖宇良看著陸桁,企圖從對方臉上讀出一絲否認的回答。
然而陸桁只是將潛水服遞到他手里,冷淡道:“讓機輪長教你換好,我們時間不多了。”
“什么?”肖宇良表情瞬間變了,向后猛地退了一大步。他眼鏡上早蒙了一層雨絲,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這幫人不止要下去,還要拖他下水。
認清了這一點后,肖宇良心里甚至涌不起一絲憤慨的情緒,只浮上淡淡的蒼涼,也許是他面上的表情太悲傷,陸桁難得說了一長段話對他耐心解釋:“交易已經達成,我給你的同伴提供足以防御的武器,你陪我們確認收音機電臺信號的位置。而且船老大也隨我們一同下潛,船上的人會有對付水下生物的辦法。”
“那你們去就好了,為什么我也……”
肖宇良的話沒說完,已從陸桁的眼神中讀出了威脅的警告意味。他意識到自己的作用并不是所謂的幫手,而是人質。這場冒險從來就不是自愿,如果對方想,隨時可以像槍-殺那群海盜一般要了他的命。
小雨依舊淅瀝瀝滴落,對面高大男人的發絲被雨打濕,雨滴從臉頰滾落,無情又冷漠,仿佛不會產生屬于人類的情感,像西方神話中某個強大神秘的神祇化成的雕塑。
肖宇良默默閉上了嘴。
時間一分一秒地推進,經驗豐富的機輪長給他戴好腳蹼和氧氣瓶,教他如何在水中保持基本平衡,告訴他下水不要緊張,會有人帶著他一點點向下游,只要別自己亂了陣腳就不會有危險。
首次下潛僅有六人,船員們不知從何處拖來兩大盆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粘稠狀瀝青樣液體,將這些膏狀物糊到他們身上的每個角落。船員們解釋說這是鯨魚變異后魚鰾內產生的某種香精,似乎能向外揮發信息素讓其他海洋生物躲避繞行,從而對潛水者起到保護的作用。
有了這些,肖宇良心下稍微安定了些,他狠狠抹了把臉,戴上水下專用的護目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