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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淵轉(zhuǎn)過身,死死盯著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里面那顆早已冷硬如鐵的心。
她的臉龐在帳內(nèi)昏黃的光線下,褪去了偽裝的威嚴(yán),顯出一種久違的,帶著疲憊的明媚。
就是這一絲殘存的屬于過去沈昭華的痕跡,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心底某個早已塵封腐爛的角落。
他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暴怒的殺氣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只余下深重的疲憊和一種宿命般的無力感,沉沉地壓在肩頭。
他頹然地后退一步,高大的身影竟顯得有些佝僂。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從他胸腔深處逸出,在寂靜的帥帳中回蕩。
“沈昭華……”他低聲喚她,聲音沙啞低沉,“你真是我蕭承淵命中……最大的劫數(shù)。”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她,似乎投向遙遠的、早已湮滅的過往:“你知道遇到你之前,我最想做什么嗎?”
那個燈火輝煌下,月白風(fēng)清的少年身影倏然閃過腦海,快得抓不住。
她抿緊唇,強行壓下那不合時宜的悸動,眼神重新變得冷硬:“陳年舊事,提之無益。”
“罷了……”他低啞地吐出兩個字,聲音空洞,仿佛抽走了所有生機。
他不再看她,對著外面沉聲吩咐:“去,把阿念帶來。”
阿念?
沈昭華的心猛地一沉。
帳簾再次掀開,一名親兵小心翼翼地牽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男童走了進來。
那孩子穿著一身略顯粗糙的棉袍,小臉被塞外的風(fēng)吹得有些皴紅,頭發(fā)軟軟地貼在額前。
他睜著一雙清澈懵懂的大眼睛,帶著孩童特有的怯生與好奇,不安地打量著帳內(nèi)陌生的一切,小小的手緊緊抓著親兵的衣角。
在看到那孩子面容的剎那,沈昭華如同被九天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她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張小臉,那眉眼輪廓,活脫脫就是蕭承淵的翻版。
然而那抿著的小嘴,那看人時微微偏頭的模樣,分明又刻著她沈昭華的影子。
是她從未謀面以為此生再也無緣得見的孩子。
“阿念……”她呢喃的叫出這個名字,所有的冷靜算計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像一頭被射穿了心臟的母獸,踉蹌著就要撲過去,只想將那個小小的、溫軟的身體狠狠揉進懷里,彌補那缺失了太久的骨血相連。
“站住!”蕭承淵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鏈,瞬間鎖住了她的腳步。
阿念仰起小臉,困惑地看了看父親異常冷峻的側(cè)臉,又怯怯地望了望幾步外那個淚流滿面、情緒激動得讓他有些害怕的美麗女人。
蕭承淵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沉重得仿佛吸入了塞外所有的寒風(fēng),“念兒,過來,隨我拜見皇后娘娘。”
他按著兒子小小的肩膀,對著這位新朝的皇后,他曾經(jīng)的妻子,緩緩地屈膝跪下。
膝蓋觸及冰冷堅硬的地面,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挺直的腰背在這一刻彎折下來,低下了那顆曾在萬軍之中也未曾低下的高傲頭顱。
“微臣,蕭承淵,”他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清晰地回蕩在帥帳中,帶著塵埃落定般的沉重,也帶著一種徹底斬斷過往的決絕,“攜小兒蕭念昭拜見皇后娘娘!”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昭華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淚水洶涌而出,模糊了視線。
她看著跪伏在地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看著兒子那懵懂叩拜的姿態(tài),巨大的悲慟如同滔天巨浪將她徹底淹沒。
她知道,蕭承淵降了。
他跪下的這一刻,那個雪夜燈下救人的月白少年,那個她曾傾心仰望的驚鴻身影,那個與她糾纏半生、愛恨交織的蕭承淵便徹底死去了。
帳外的寒風(fēng),嗚咽著卷過轅門,如同送葬的哀歌。
帳內(nèi),唯余死寂,和沈昭華壓抑不住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
蕭承淵,永遠都能捏住她的命脈,并狠狠地掐上一把,讓她痛不欲生。哪怕在最后一刻,他依舊在算計她,讓她束手無策。
他沒有理會她的悲痛,緩緩站起身,躬身輕撫兒子的腦袋:“念兒乖,出去玩吧。”
親兵俯身抱起蕭念昭緩緩走出帳門,完全無視此刻已經(jīng)淚流滿面的沈昭華。
當(dāng)孩子消失在她的視線,她瘋了一般沖到蕭承淵面前,輕輕牽起他的手,淚眼婆娑地祈求道:“蕭承淵,求求你,讓我和念兒單獨待一會。就一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