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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聲嘆息:“陛下,朝廷積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如若不能力挽狂瀾,就穩(wěn)定朝局,為后世鋪路,切記,厚積而薄發(fā)。”
“老師放心。”
沈定邦點(diǎn)點(diǎn)頭:“也不必太過為難自己。”
他又拉著皇帝仔仔細(xì)細(xì)的交代了一番,生怕遺漏了什么。燭臺上的蠟油堆積成山,皇帝身后的黃公公安靜的換了一盞又一盞,燭火跳躍,三更梆子鼓敲響了。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他們這一場師徒情誼,是時候該散了。
一聲一聲的梆子鼓響徹天際,如同催命的樂符,暗室中的氣氛愈發(fā)凝重。
皇帝輕笑一聲,盈滿眼眶的淚水卻悄然滾落,他慌忙抬手拂去,舉起桌上的酒杯:“朕還未飲過酒,這第一次,還是同老師一起吧。”
沈定邦也笑,透過迷蒙的霧氣與皇帝碰了碰:“好,老臣便與陛下,滿飲此杯!”
一口酒入喉,辛辣刺鼻,皇帝皺了皺眉,起身說道:“老師,我……”
他沒有自稱“朕”,他說的是我,可那聲“我”卻也哽住了,他平息良久,方才接道:“這便去了。”
沈定邦點(diǎn)點(diǎn)頭,起身目送他離開。
他的身形還不夠高大 ,可那肩頭卻似壓著千鈞之擔(dān)。他對著瘦小的背影復(fù)又叩拜:“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陛下——保重!”
皇帝離去的腳步頓了頓,沒再回頭,步子邁的更急,逃一般的走了出去。
第41章
沈定邦回到牢房中時, 兩只肥碩的耗子已經(jīng)分別東倒西歪在不同的角落,一動不動。
他緩步走進(jìn)牢房,遠(yuǎn)遠(yuǎn)看著早已死去多時的老鼠, 對身后的獄卒說道:“去把吳丞恩叫來。”
京都的繁華喧囂撲面而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氣味,卻帶著一種令人陌生的恐懼感,以及近鄉(xiāng)情怯的悸動與不安。
她穿過熙攘的人群,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著奔向記憶中那座巍峨氣派的府邸——沈府。
然而,當(dāng)熟悉的街角轉(zhuǎn)過去,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如遭雷擊, 瞬間釘在了原地。
朱漆大門緊閉, 門楣之上,兩道蓋著猩紅官印的封條交叉貼著,像兩道猙獰的傷疤,徹底封死了歸家的路。
門前那對曾象征著尊榮的石獅子, 如今蒙著厚厚的灰塵,顯得格外落寞。吊角上那兩盞常年高懸、象征沈家顯赫門楣的碩大紅燈籠, 也不見了蹤影, 只剩下光禿禿的掛鉤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
一種不祥的死寂籠罩著整座府邸,與街市的喧囂格格不入。高門貴府前被佩刀的官兵圍得水泄不通。
“不……不會的……”沈昭華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 一只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昭華還來不及反應(yīng),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拽進(jìn)了旁邊狹窄幽暗的巷子深處。
“誰?”她驚魂未定, 奮力掙扎,借著巷口透進(jìn)來的微弱天光,終于看清了拽她的人。
一個頭發(fā)花白、衣衫襤褸的老婦人, 臉上布滿深刻的皺紋,渾濁的眼中滿是驚恐和焦急。
“小……小姐?” 老婦人顫抖著聲音,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隨即淚水洶涌而出,“真的是您?您怎么現(xiàn)在回來了啊?我的傻小姐。” 她緊緊抓著沈昭華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聲音壓得極低,一雙渾濁的老眼布滿淚痕。
“李嬤嬤?”沈昭華終于認(rèn)出了眼前人,這是母親身邊的老人。眼前的李嬤嬤,形容枯槁,衣衫破舊,與記憶中那個體面慈祥的老人判若兩人。
“嬤嬤,家里到底怎么了?”沈昭華反手抓住李嬤嬤枯瘦的手臂,急切地追問。
李嬤嬤老淚縱橫,她環(huán)顧四周,確認(rèn)無人,才用嘶啞破碎的聲音,一字一句說道:“他們說老爺克扣軍糧、通敵叛國、貪污腐敗,說是證據(jù)確鑿,圣上震怒,下旨抄家問斬啊……”
“什么?”沈昭華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被李嬤嬤死死扶住。
“男丁,十五歲以上的,全都發(fā)配崖州苦役,永世不得回京,”李嬤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女眷沒入賤籍……充入教坊司為妓…”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沈昭華的心上。
克扣軍糧?通敵叛國?貪污腐敗?
她父親沈定邦,一生清正,愛民如子,怎么可能?
她緊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滔天的恨意和滅頂?shù)谋此查g淹沒了她。
她壓下心底的不安,小聲試探的問道:“父親……還在嗎?”
“明日午時三刻,西市刑場……”李嬤嬤說到這里直摸眼淚,再也說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