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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這個曾讓她一眼萬年、傾盡所有去愛的男人,此刻卻只覺得無比陌生,心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原。
那些洶涌的愛意,在經(jīng)歷了那么多次生生死死以后,似乎都被抽干了,磨平了,只剩下疲憊。
“你要見我。”蕭承淵終于放下筆,抬起頭。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平靜無波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沈昭華。
“是。”沈昭華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她的聲音同樣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我來,是求你一件事。”
“求?”蕭承淵英挺的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刺耳的諷刺。
她為了溫景珩可以跪地哀求,如今又是為了何事來“求”他?他心中隱隱有了預(yù)感,一股怒意開始在心口凝聚。
“是,求你。”沈昭華重復(fù)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擲地有聲:“放我離開平戎。給我一紙和離書,從此,你我婚嫁各不相干,生死再無瓜葛。”
“和離書?”蕭承淵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帳篷上拉出長長的、極具壓迫感的影子。
他繞過案幾,一步步走向沈昭華,步履沉穩(wěn),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他停在離她僅一步之遙的地方,近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fā)的寒意和那冷冽的石葉香,近得她能看到他眼中翻涌的、被強行壓抑的風暴。
“沈昭華,你再說一遍?”
他低沉的聲音里蘊含著雷霆之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沈昭華卻毫無懼色,甚至微微仰起頭,直視著他眼中翻滾的怒火:“我說,請將軍賜我一紙和離書,放我離開。涼州城外,將軍帶走柳舒涵,將我棄于亂軍之中時,你我夫妻情分就已斷絕。如今,將軍將我囚于營中,名為安置,實為圈禁。既已無情,何苦相看兩厭?不如放我歸去,一別兩寬!”
“圈禁?”蕭承淵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沈昭華吃痛地悶哼一聲,卻倔強地咬著唇,不肯示弱。
他眼中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偏執(zhí)的占有欲:“沈昭華,你搞清楚,你是我的妻,是我蕭承淵明媒正娶的夫人。無論發(fā)生過什么,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永遠是我的人。你想走?想去哪里?去找那個亂臣賊子溫景珩嗎?!”
“溫景珩”三個字如同導(dǎo)火索,瞬間點燃了沈昭華壓抑的怒火和無法言說的痛楚。她奮力掙扎,想要甩開他的鉗制,卻徒勞無功,反而牽扯到肩頭的傷,疼得她額頭滲出冷汗。
“放開我!”她用盡全力嘶吼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恨意,“蕭承淵,你憑什么?你到如今怎么還能大言不慚地說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這個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被你親手丟棄的嗎?涼州城外,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柳舒涵,如今,你又有什么資格來質(zhì)問我?!”
“我并非選擇她,我的心里只有……”蕭承淵攥著她手腕的手微微顫抖,連帶著左手包裹的傷口也滲出了一絲血紅,可那無數(shù)次在心中轟鳴的心聲,卻堵在喉頭怎么也說不出口。
“只有什么?”沈昭華厲聲打斷他,眼中滿是譏誚,“只有你的大義?只有你的責任?你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又何談家國大義?蕭承淵,別再找借口了。你的選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你心里,我沈昭華從來就不是那個值得你費心守護的人,我只是你權(quán)衡利弊后,可以隨時犧牲、隨時丟棄的棋子!”
她的話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蕭承淵心中最脆弱、最不愿面對的地方。他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眼中翻涌的痛苦幾乎要溢出來。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幾分。
沈昭華趁機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后退一步,揉著被捏得生疼的手腕,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曾深愛到骨子里的男人,只覺得心中最后一絲殘存的眷戀此刻也被碾得粉碎。
“至于溫景珩……”提到這個名字,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復(fù)雜難言的痛楚,“他是亂臣賊子也好,是十惡不赦也罷,都與你我無關(guān)了。我沈昭華要去哪里,是生是死,從此以后,也與你蕭承淵再無半分關(guān)系。我只求你,看在我曾經(jīng)……”沈昭華的話頓在了蕭承淵最想聽的地方,她改口道:“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給我一份自由,不要讓彼此太難看。”
她說到最后,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懇求。
她累了,身心俱疲。
她不想再糾纏于這無望的愛恨,不想再成為他權(quán)柄下的囚徒,更不想在這座軍營里,日日煎熬地等待著溫景珩可能被處決的消息。
蕭承淵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他死死地盯著沈昭華,眼神變幻莫測,憤怒、痛苦、受傷、掙扎……最終都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案幾上,那份詔書靜靜地躺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他顧不得體面。
過了許久,久到沈昭華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沈昭華,你想離開我……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