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有八宗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毓兒,你該知道倭患不是幾個蕞爾小夷作亂的事情,”常敏行手撫蒼須,他其實才三十有七的年紀,卻在欽安城破的那晚一夜白頭,“人心如爛葛,曾有天真之輩試圖拆解,結(jié)果卻被拖進了萬劫不復的爛泥沼。為父如今架明火焚之,是為了給宏愿廓清障礙,你怎么就不明白?”
常毓忿然難平:“所以祖父,還有常家的列祖列宗,都是你眼中的阻礙嗎?火引被點燃,他們也要跟著灰飛煙滅,爹,你怎么,你怎么敢!”
須臾的沉默后,常敏行十指交握,置于身前,抬眼問道:“火引之事,你是從何知曉?”
常七情知不好,趕在常敏行揭穿自己之前,直挺挺地跪倒在門外,攔住了他的去路:“老爺,倭人已經(jīng)起了疑心,要對您和公子下手。常七自知罪該萬死,您要殺要剮,也等過了今晚再說啊——”
常敏行沒有給他繼續(xù)懺悔的機會,當胸一劍,常七即刻痛得昏死過去。
本該據(jù)守在丙炎樓的大半影衛(wèi),都被常七調(diào)往了內(nèi)宅衛(wèi)戍。常敏行帶著人殺回祠堂時,屋內(nèi)已是肉薄骨并,殘尸枕藉。
遼無極從普覺寺失手后,雙眼俱盲,武功半廢,通身所憑唯有一支笛,和馭蠱的本領(lǐng)。殺到現(xiàn)在,銜枚影衛(wèi)多因沒有防備,誤中了蠱蟲爪牙,待其回轉(zhuǎn)神思,冷刃所指,招招剔骨剜肉。
常敏行瞧著他懷中的螭龍紋青銅鼎爐,本該拈珠的手轉(zhuǎn)了個空,倏爾捏緊骨節(jié),“此刻抬手,我饒你一遭。這苦海,你肯回頭就是岸。”
遼無極后心連挨數(shù)下,手中提著砍傷自己的劍,聞聲略偏了視線,卻沒有看常敏行,而是掠過他,轉(zhuǎn)向了屋外常老爺子的青銅雕塑。
“苦海無涯,能那般輕易登上的,還叫岸么。”
分外刺耳的一聲響,常敏行暗中繃緊的心弦倏地被劃斷,那割肉般的痛感絲絲入扣,蠶食盡他修行多年的理智。常敏行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斥袖無情地飛擲出一盞長明燈,直朝著遼無極的面門砸去。
遼無極揮劍招架,但曾經(jīng)斬動四方的手再也挽不出利落的劍花。劍鋒偏了方寸,燈臺撞得他倒仰,身側(cè)的影衛(wèi)伺機挑刀,鯊魚皮甲被生生劈開,一尺長的傷口冒出大股鮮血。
影衛(wèi)還待再上,聞得四周異動,盲眼俠客艱難摸索到那支竹笛,丹田聚氣。早前一場劫數(shù),令他內(nèi)力折損泰半,過去的兩年里,玉非柔千金散盡,只為替他尋得恢復功力之法,雖有小成,但與當年叱咤蓬萊的騎鯨少主相比,決然不可同日而語。
銜枚無聲,疾飛如風,但遼無極后躍之勢更快。他立穩(wěn)了身形,那行至窮途的一縱牽動了傷口,前心后背痛得麻痹,只剩下半臂的余力。抬眸,原本空洞洞的眼底風霜如磐,槊血蕩袖震開一室青光。
陡地,笛音激越揚出,聲遏佛光煞氣,神好魔也好,皆在原地倉皇掩耳。擒賊先擒王!遼無極傾盡最后一點精氣,力貫劍身,他撲過去,潛蛟破水似的將常敏行狠狠一擊。
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常毓無暇躊躇,幾乎立時跌進屋內(nèi),赤紅著雙眼張臂擋在常敏行面前:“爹——”
許是這一聲,讓遼無極分辨出了來人,也挑動了那點敝帚自珍的竊喜和情腸。
想到也許就在不久后,這世間也會有人這樣喚自己,遼無極劍隨意遲,眼底的風霜悄然褪去,漫上一股溫流。僅僅彈指間,數(shù)柄薄刃劈頭斬下。
他的劍被震飛,竹笛在手中碎裂成數(shù)片,藏身不出的蠱蟲嗅到了死亡的氣息,紛紛棄暗他投,半途卻被常敏行掀燈燃油,一把火燒得干凈。
遼無極伏地奄奄,肩上皮肉翻卷著,傷及了頸間動脈,青衫染血變成駭人的緇色。
恍然間,他聽見了封璘的聲音,說的似乎是“雙嶼暴動,私商競相檢舉,常家罪行大白天下”,云云。
遼無極終于松快下來,隨即遺憾起自己未能出師雙捷,見到兗王也沒法敲成倍的竹杠。
外部的緹騎列隊疾行,很快堵住了所有的大門,封璘帶著一隊人馬沖進來,被眼前肝髓涂地的慘相懾住。
“遼無極......”封璘低低地喊。
遼無極動一動薄唇,發(fā)不出聲音,看口型說的是“阿柔”。他微微翕張的眼睛似又聚起了一點光,如星子沉海,映亮了瞳仁深處的那個影。
殘枝篩遍霜晨月,轉(zhuǎn)而又是東方初白。
可遼無極閉上了眼,光已逝去,他也不會再醒來。
第75章
滄浪到門外時,想提袍進去,腳步彳亍了下,才發(fā)現(xiàn)這屋子沒有門檻。
堂屋內(nèi)陳設(shè)清簡,沒什么重器擺件。滄浪記得幾年前醉仙居還在那會,玉老板連置杯盞都要鑲金嵌銀,遠不是今日這副做派。
他進出不拿自己當外人,玉非柔則越性當作沒他這個人,自顧自地對燭忙碌。一竿翠竹在她手里掐頭去尾,骨節(jié)中空的那段很快被磨得水滑锃亮,佩在身邊不像拐杖,倒更似點綴風流的一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