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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才從海上撈魚回來,聽說常老又給慈濟坊送了不少衣食??偸芩先思叶骰?,俺們心里過意不去,這是才打上來的魚蝦,不值什么錢,給常老嘗個鮮。”
管家讓人接了,又要塞給他錢,漁民惶然不肯受。管家不知同他嘰嘰咕咕說了些什么,漁民忸怩一陣,還是收了銅板,感恩戴德地去了。
“老規(guī)矩,拿到淺灘放生了吧?!惫芗逸p描淡寫地吩咐完,轉(zhuǎn)身對封璘笑道,“殿下,這邊請。”
封璘細想著一路的見聞,冷不丁問:“常老爺總是這樣做善事的嗎?”
管家面上的笑紋絲不動,答道:“老爺常說行善積德,福有攸歸。好比這偏門無人看守,就是為了方便百姓登門求助,附近誰家有難、誰家有缺,跟賬房知會一聲,銀兩或衣食,即刻便送到家門口。”
說話間,十八級臺階已經(jīng)及頂,菩提樹葉招翻著,像一陣雨似的驟灑過去,蔽了梢頭金烏。封璘余光俯瞰,心念一動,聽了管家的回答,他頷首不語。
堂屋分為里外兩間,陳設(shè)大異其表,東瀛的和扇、西洋的鳴鐘,高麗國的五色貓眼隨意地散落在琺瑯金絲大盤上,綠瓷缸里還養(yǎng)著一對玉身紅眼的小龜,在那里呷波喋藻。
如果不是居中的青銅塑身關(guān)公像,封璘幾乎以為自己這是誤入了圣人的內(nèi)庫。
管家撥了珠簾,到里間請人,常敏行出來時,身上還捎帶著淡淡的檀香氣。這屋子進深不夠,封璘隔著道珠簾,一眼便瞧見了里面供奉的牌位,上頭的名字居然是楊大勇。
“寒舍鄙陋,讓殿下見笑了。常七,奉茶?!?
常敏行著蓮紋,持佛珠,踏僧屐,長髯飄飄的樣子像極了佛龕里走出的老神仙,滿屋子的珠光寶氣也似黯然失色。
其實來到閔州的這一年,封璘不止一次聽說過常敏行其人:他是欽安百姓交口稱贊的佛陀善巧,是少將軍眼里深居簡出的大隱隱士,也是先生情報中貌恭心險的海上掮客。
直到今日得見,那種雜糅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常敏行面部偏狹,鼻尖鷹鉤,是相書上說的青鋒之相,暗指狠戾。可當此刻他鳧煙而來,那鋒利竟似包裹了佛光慈柔,讓人很容易輕忽了危險。
封璘撩袍落座,勾起唇角道:“如果這都叫鄙陋,那么皇宮大內(nèi)也不過寒窯百頃。看來這些年常家與倭寇勾結(jié),的確收獲不淺。”
兗王行事怪誕,難以用常情揣度,對此常敏行早有耳聞,這也是為什么他時隔一年方請人過府相見。但令常敏行沒想到的是,封璘甚至連寒暄都沒有,就鮮明地亮出了矛頭。
茶水齊備,常敏行屏退了眾仆,道:“說是勾結(jié)不準確,應該叫合作。倭人也談不上我的合作伙伴,在此之前,我只和晏朝官員做生意?!?
“常記票號手伸得長,這個本王知道,”封璘穩(wěn)坐在椅子上,說:“從慶元三十三年開始,你一直給包括高家在內(nèi)的朝廷官員洗錢,為他們解決后顧之憂??墒亲鳛榛貓?,他們給了你什么呢?”
“人情,”常敏行轉(zhuǎn)動手里的佛珠,笑了笑,“人情很重要。殿下沒干過買賣,不知道里面的門道。我不缺錢,又不求官,那些大員們欠著我的人情沒法還,難受得緊?!?
封璘順著他的話也笑,“人情大過天嘛。所以巡檢司的官員對往來雙嶼的商船都很寬松,只要在船主手上看到常家的符牌,查也不查就放行了,海上走私由此變得十分便宜?!?
聽到“雙嶼”的地名,常敏行手勢一停,少頃捋須道:“看來殿下對于宏愿的內(nèi)情,知道的比我想象得多。不錯,雙嶼之征,我家老爺子用鴛鴦陣擊敗了倭寇,把命跟遺骸一塊留在了島上。那是我常家的福地,他們敬著些也是應該的?!?
“常老太爺一戰(zhàn)成名,被沿海百姓當成保護神,跟海神媽祖供在一起。但你卻借著這份敬畏,把老爺子的埋骨處變成了走私船的周轉(zhuǎn)地。安家大火以后,閔州官場大換血,商路壅塞,你難受了吧?”
常敏行點頭,說“可不是”,“事關(guān)宏愿,沒辦法,我只好出錢跟地方鄉(xiāng)紳借。他們的船只都在巡檢司掛了牌,平常也替朝廷運運糧草或者貢品,很安全??墒菦]想到,京城說建商港就建商港,這些船只有了他用,自然就不肯租給我了?!?
封璘緊緊盯著他,預感自己只要稍有松懈,便會在這場問答中落于下風:“伊藤志賀洗劫運糧船,是受了你的指示?”
“誰?”常敏行似乎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努力回想了半天,才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態(tài),“伊藤啊,他是大名領(lǐng)主手下的浪人武士,我見過一回,和他主子做買賣的時候?!?
“你還和倭寇做生意?”
“不不,”常敏行搖頭否認,“不能這么說。東瀛人、高麗人,甚至西洋人,只要有本錢,都可以是我的主顧,跟他們鄉(xiāng)貫何處沒有關(guān)系。至于大名領(lǐng)主,他與我同為宏愿的發(fā)軔者,必要時刻掃清障礙,是他的職責所在?!?
這是常敏行今天第三次提起“宏愿”,封璘合上茶碗蓋,抬眼問:“何為,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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