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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色逐漸大亮,水師府陸續熄了燈火,衙役們端著燭臺往廊下傾倒。門簾不時開落,滄浪他們還未邁進前廳,便聽見屋內傳出人聲。
“這間屋子統共也才十尺見方,用屏風隔檔實屬不必,夜間反而多添了兩盞燈照明。一年靡費的燈油錢換算下來,能值、值三千七百五十一貫呢。”
聲音清脆瑯瑯,連帶著話中算計聽起來都沒那么討嫌。王朗引著滄浪,喚了聲“善德”,指著臨窗說話的年輕人轉首介紹。
“先生,這位是常毓。善德,這位是京中派來督建商港的滄先生。”
滄浪含笑致意。
說起常家,閔州八縣可謂無人不知。
常家老太爺官至戶部給事中,因生性耿介遭鬼頭彌讒告,被削職還鄉后一門心思鉆研起戰法軍陣,這一鉆,鉆成個“倚馬成文,上馬殺賊”的全才。
及至現任家主常敏行,十六歲入縣學,慶元三十三年做了太學貢監。在大晏“做官里頭還有多少不平處”的風氣下,舉貢出身的他憑借一身交際本領,殺出進士官的沖圍,后又得官蔭一子的殊榮,堪稱鄉紳里的佼佼者。
眼前這年輕人,便是常家三代單傳的獨子常毓,字善德。
滄浪入座時留神打量了常毓一番:三年前,他隨父親給抗倭鄉勇捐糧草時,還只是個面黃肌瘦的小蘿卜頭。后因常家在欽安慘案中紓難有功,受到先帝褒獎,自此發跡,這位常公子也仿佛蘿卜借了春筍身——節節拔高,長勢喜人。
許是少年不記事的緣故,常毓敷衍地一拱手,調頭便笑向封璘道:“之前幾次求見,遲副將都說您不在,這回聽說是王爺召見,善德喜不自禁,揣上黃冊就來了。”
滄浪覺得這話怪異,又非男女相看,攜黃冊造訪做甚?
他略偏頭瞟向身后的遲笑愚,對方了然地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不知天高地厚的書呆子,手無縛雞之力卻一心想從軍,纏著王爺好幾回,誰勸都不頂用,是個油鹽不進的主。”
投筆從戎之事自古有之,不算稀奇,可帶著黃冊來應征的,滄浪卻是聞所未聞。他當下在心頭扎了根刺,但也不明言,只道:“公子因有所求欲見王爺,孰不知王爺也是為著同樣的事,要召見公子。”
此言一出,就連封璘也不自覺側目。那常善德愣著道:“你是說王爺肯納我在身邊了?”
“咳咳、”王朗飲茶不備,嗆出了聲。他在封璘隱而不發的怒瞪里,忍笑別過了臉。
“是許你入伍,”滄浪同是一哽,糾正常毓道,“公子身在紅塵十丈,心藏俠義萬方,為的不過是蕩清倭患,還閩州鄉里一個安寧太平。眼前便有個機會,能讓公子如愿以償。”
常毓眼前一亮,問:“什么機會?”
滄浪接過封璘遞來的茶盞,佯裝看不見他在寬袍下示好的小心思,借著飲茶的動作,無情地抽回了被他拿捏住的袖口。
“鴛鴦陣,公子可曾聽令尊提起過?”
常毓一怔,茫然地搖了搖頭。
*
從封璘自請赴南洋開始,滄浪無一日不在思索抗倭之道。他對南洋水師的弊端看得清楚,同時也明白,馭鯨不適合大軍作戰,破局的關鍵在于找到一種能讓水師快速適應陸地戰的方法。
滄浪點燈熬油翻遍了翰林院的半壁兵書,最后終于得出了答案——鴛鴦陣。
“精銳倭寇最擅長的兵器是刀劍,長處在于輕巧靈便,利突襲。我查閱了慶元三十三年以來與倭寇交戰的全部軍報,發現軍隊登陸以后往往來不及結陣,便遭人伏擊側翼。常家太爺自創的鴛鴦陣曾經很好地解決了這個問題,在與倭寇的交手中斬獲數捷,這些在兵史中都有記載。”
滄浪飲了口茶,清一清嗓,道:“可是關于這幾仗的詳實,史書沒有記載完全,傳統二十五人的編隊是拆是合,狼筅規制幾寸,長槍是去是留,倭賊應變更勝以往,數年前的陣法是否仍適用。本官需要有人復刻鴛鴦陣法,而這件事情除了常家,旁人干不了。”
一席話匝地,他是這樣氣定神閑,廳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原本在這群行伍粗漢眼里,滄浪充其量算是骨雋文臣,白得像瓷,眉眼又秾麗像畫,那眼角弧度總是挑得剛剛好,讓人難以想象他可以在噙著笑時殺伐決斷。此刻葉空中漏下的樹影,翼然曳在滄浪身后,仿佛將軍的戰袍,氣度無兩。
常毓眼中早已放出光來,他拋下了封璘,振奮道:“太傅大人的意思,是想引用我常家陣法,訓練南洋水軍?這當然好!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