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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康四年那場宮變,大雨把表面的平靜擊碎,暗涌無所遮掩,化作明里的狂瀾,席卷著所有人來到圖窮匕見的關鍵時刻。
明黃鹵簿,天子儀仗,華蓋傘下是坐立難安的“隆康帝”。楊大智坦然行過禮,轉頭便吩咐錦衣衛把人從廡房帶上來。
大雨滂沱的宮門空場前,連日受困的閣臣們眼見兩個一模一樣的“隆康帝”,又驚又駭。然而宦海浸淫久了,誰也不是實心人,很快便看明白了眼前形勢,也猜出了楊大智押他們來此的用意。
二者擇其一,余下那個將被當成犯上作亂的逆賊誅殺,決定權掌握在他們手里。然而經歷了那回被刀鋒按首的屈辱動議,閣臣們清楚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
麻木且遲緩,僵硬且畏懼地,諸臣子分明已經卸掉了全部的鐐銬,仍像是背負著千鈞重枷鎖的囚徒,陸續轉向那個把大晏拖進萬丈深淵的天子。他們跪了下去,壓抑地低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雨水流過面頰像淚一樣。
楊大智望著這幫權臣臉上的屈辱,感到無比地暢快。這些人里有多少是“文臣軟骨”的附議者,當年如何義正言辭,今日便有多么的羞憤欲死。
很好,很公平。
他打了個手勢,一條影淋著雨躥到跟前。封璘看見那是頭白狼,眼神與懷纓一般銳利,里頭擱了點引而不發的殺氣。封璘認得它,跟懷纓一樣,白狼是若木基從小馴到大的近侍。
“替你的主子辦完最后一件事,告訴候在城外的羌人騎兵,大勢已分,他們的彎刀可以出鞘了。”
阿花聞令沒聲響,冒雨急掠的身形成了滿場死靜里唯一的生動。然而那生動于大晏君臣而言,卻是正在拉開一場覆亡的序幕。
“楊大智,你不要太得寸進尺,妄圖引狼入室毀我百年基業,你、你癡心妄想!老夫糊涂一時,斷不會再與你這等鼠輩同流合污!”
跪地的人群突然起了騷亂,一名慶元年間的老臣滿臉是淚,爬身而起。他頂開了毫無防備的錦衣衛,腳步越跑越急,最后急不可待地撞向城樓下那座蹲踞等身的石麒麟,撞得血光沖天,受了污的晚節在那一撞間再回完璧。
即便如此,他的鮮血成全了自己,但卻無法扭轉頹勢。
雨中奔跑的白狼是一支離弦箭,途徑血泊時不見分秒停頓。群臣在短暫的驚呼過后,神情或木然或痛悔,無一能擺脫絕望的底色。
凌空騰出的黑影如石破天驚,生生剎住了急速飛馳的流矢。白狼被撞飛出去,就地打了個滾,起身時毛發戟張,喉間滾出的沉吼很快被一聲尖銳長嗥打斷。
遲笑愚揮劍見血,馬蹄踏翻錦衣衛的尸體,他拋出一顆女人頭顱,揚聲喊:“爾等受奸臣蒙蔽,錯認吾主,而今回頭還來得及!”
楊大智纏著紗布,污血流淌,這讓他看起來宛如爛泥淖里爬出的惡鬼,他不無鄙薄地冷嗤道:“內有魚服重圍,外有貂裘掛刃,遲將軍要勸這些大人們往何處回頭啊?”
遲笑愚勒馬,朝封璘的方向望了一眼,聲若洪鐘道:“先太傅秋千頃率京城義軍勤王,誓死匡扶輿乘正統!”
“一派胡言!”
楊大智覺得不可思議。
禁中大火之后,整個京城防衛在他的運作下改弦更張。封璘連失對宿衛的轄制權以及王府三千親兵,直隸天子的五營兵馬早就以拱衛皇陵和緝拿欽犯為由撒了出去,再加上定西將軍王正宣的出走。現如今的京城看似壁壘森嚴,游弋在大街小巷的每一路人馬其實都在錦衣衛的掌控之中,楊大智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這從天而降的一隊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因為太過荒渺不經,楊大智反而于極端的不信中潛生出一絲不安。
尤其當這路神兵與“秋千頃”三個字掛上邊以后。
“世人皆知,秋千頃早已畏罪自盡,如何還能調動義軍,你休要信口開河!”楊大智擲地有聲,額角卻浮出了細汗。
“開門,恭迎義軍入城!”
封璘幾乎在話落的一瞬間遽然轉首,只見兩側箭樓門扇洞開,千余名披堅執銳的士兵魚貫雁行。
他們服色各異、兵器各異,叫人不難看穿這其實是支臨陣急就的部曲。可即便如此,數列人馬動如洪流,靜如山岳,鐵壁一般橫亙在錦衣衛與封璘之間時,在場眾人還是被深深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