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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反復被刺激,痛感已經(jīng)超出了犯人所能承受的極限,便是在詔獄,非罪大惡極之人,也鮮少動用這般酷烈的刑罰。
楊大智把畫像抵在說書人面前,他被汗水遮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見,卻還是慌亂地點點頭,囁嚅著唇道:“是、是他。”
楊大智放下腿,漠然瞧了眼瀕死的人犯,轉身對獄卒道:“你盯住了,在人咽氣之前,記得叫人畫押。”
“那說書人收了錢財,在升平坊肆意傳播謠言,簽字畫押以后怕遭報復,咬舌自盡了。”楊大智遞給封璘供狀,語聲沉靜。
自盡?封璘微蹙額,就著楊大智的手看過去,手指點住供狀:“這是誰?”
“江寧嚴府的幕僚,旬日前只身入京。卑職看過兵馬司記檔,未見出城記錄。”
“嚴府?嚴謨?”
“是。”
如此一來,這事兒便不難想通。封璘與滄浪在江寧辦差時,就是借住在嚴府,縱然他們行事小心,但百密難免一疏。何況嚴謨此人的底細封璘不清楚,保不齊何時就走漏了風聲。
封璘道:“未見出城記檔,多半還在城中。吩咐錦衣衛(wèi)加緊查訪,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本王挖出來。”
楊大智眉心動了動,低聲應了。他落拓的發(fā)飛在風中,露出面頰處一小片未及擦拭的血污。
第52章
摒開流言之事不談,封璘清丈子粒田的差事辦得委實漂亮,圣人激賞不已,特賜他食親王雙俸,僅每年俸米就高達兩萬石,其余恩典自不必說,更令人矚目的是,隆康帝還將禁中宿衛(wèi)的轄制權一并交到了封璘手上。
要知道,禁中宿衛(wèi)肩負衛(wèi)駕之責,非股肱心腹不能勝任,按照大晏成規(guī),禁衛(wèi)的統(tǒng)轄權更是慣由東宮主掌。圣人有此諭旨,朝臣們難免對立儲之事揣測紛紜,封璘毫無疑問是儲貳之位炙手可熱的人選。
風聲既出,兗王府一夜之間成了滿京城的焦點,脅肩趨奉之人有如過江之鯽,幾不曾把王府的大門擠破。更有甚者,效仿那坊間冰人的作派,刺帖里夾帶著閨閣女兒的生辰八字,恨嫁之心拳拳可表。
對此封璘一概視若無睹,這些刺帖于是都成了懷纓的腹中物。利祿名場汲汲過,封璘面上一切如常,胸中卻另藏著重重心事——
接連幾天過去,嚴府幕僚就像是人間蒸發(fā)了般,錦衣衛(wèi)遍尋城中大街小巷,一無所獲。
封璘心里始終存了個疑影兒。
嚴謨是個什么德行,他在江寧時便已領教過,無膽無識,投機鉆營倒是把好手。按說京城謠言明里揭的是先生的短,真正的用意卻是把自己拖下水。姓嚴的沒有這個膽量,以其無利不起早的行事風格,更無那個必要。
封璘深知這件事的內(nèi)情匪淺,唯有等到疑犯落網(wǎng)方知究竟。然而這一等,嚴府幕僚蹤跡難尋,都察院卻傳來了走水的消息。
“先生何在?”
兗王府的人馬趕到時,值房的火已經(jīng)被撲滅。封璘面色沉冷,大步邁進院中,他頂上的玉冠還未及卸下,很顯然是面圣歸來。
早他半柱香趕到的陳笠才指使人把火撲滅,滿頭滿臉是灰,一張口,教空氣中彌散的焦糊味嗆得咳嗽不止。
“后、后堂,人沒事,咳咳,就是還暈著。”
無事怎會犯暈?封璘心道文人說話就是積黏,邊走邊問:“請?zhí)t(yī)了沒有?”
“謠言傳得正盛,師兄站在風口浪尖上,實在不宜太招......”封璘頓住腳步,一個眼神殺過去,陳笠連忙又道:“楊指揮使說了,只是吸入煙塵,暫時陷入昏迷而已。”
封璘目不斜視,袍服何時沾上了灰都不知道。他進屋時,楊大智正在外間踱步,聞聲一拱手:“王爺。”
封璘抬手止了他,徑直走到滄浪榻前,撤開一條腿,在靠近先生的地方單膝跪了下來。
火燒之后的余熱不曾散去,錦衣衛(wèi)清理火場的吆喝聲時起時伏,檐角水滴劈啪,斷斷續(xù)續(xù)地打在燒焦的梁柱上,灼起細裊白煙。滄浪在睡夢中猶不安穩(wěn),手指無意識地揪緊身下竹篾,片刻猛然抬起,被封璘盡數(shù)納入掌心。
“火,火起了!”他的囈語驚惶里透著一絲絕望,說不清夢中見到的究竟是今日之險境,還是三年前在欽安城樓的四面楚歌。
周遭亂哄哄的,封璘傾身向前,冰冷的手指撫在滄浪的面頰,挨近了嗓音低沉:“先生勿驚,阿璘在這。”
那年欽安城樓的風太大,他拼盡全力也未能讓先生聽見的嘶吼,今日說得不疾不徐。滄浪就像是有所感,被那帶著硬感的觸碰漸漸熨平了額間惶遽,疲憊地蹭了蹭。
“先生不是吸入火煙過度,而是被人用了蒙汗藥。”楊大智不知何時站到身后,輕輕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