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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什么?楊大智腦海里躍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個,但瞧著封璘的眼神,他就什么也不敢問了。
“猗頓之女的死,是否你所為?”
楊大智尋聲轉過頭,門口浮出個人影,語氣可不如那張面容瞧來親切。“先生。”他掖手行禮,然滄浪目不斜視地從旁行過,袍裾帶出的沙沙聲似都含著隱約怒意。
封璘一默,俄頃如實道:“她至窮途心存死志,我只是在幫她。”
滄浪道:“罪不及父母,禍不連妻兒,你告訴我這是在幫?”
“孽根為其父種下,殺器乃由高家遞出,我當日陳明利害時,猗頓氏早已知曉。”封璘道,“若說我真的做了什么,不過是在她引刀向頸時沒有橫加阻攔。她一輩子活在身不由己里,最后這次,她想自己做回主。”
滄浪氣急:“若無你陳明的那些利害,她能做得這般決絕?孝慈仁愛,封璘,我當年教與你的,你究竟記得多少!”
塵埃盤旋于空,跌入沉寂。封璘前行兩步站定,眼中盡是哀毀之色,他問滄浪:“先生心中,我是否早已無可救藥?”
滄浪啞然,本想否認什么,一時間卻不知從何開口。
氣氛正僵著,便聽外頭有人高聲大喊:“報!王爺,江寧外倉遭流寇沖擊,糧草全給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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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外倉坐落在官道東十里的鳧名山坳中,貯存著今次商戰種掠得的大部分糧貨。
據城外鋪兵來報,糧倉內外被洗劫一空,負責看守的護衛皆為城中守備軍,兩個小隊的人馬竟是無一生還。
所有人在聽到“無一生還”的字眼時,神色間都不約而同地掠過一絲詫然:守備軍是正經領著朝廷糧餉的現役部隊,戰力并不弱。能讓兩個小分隊全軍覆沒的對手,想來絕非善茬。
茲事體大,封璘令錦衣衛多方探查,終于在距離山口不遠的溪澗附近發現了響馬活動的痕跡。江浙一帶地勢空曠,鮮少聽說響馬出沒的消息。
但鳧明山和別地不同,五十年前此處曾為江寧最大銅礦的所在,人丁興旺。自打慶元三十六年海禁令頒行以來,銅的需求量銳減,礦區荒置后大量礦工絕了生計,于是干起占山為王的營生。官府出兵清剿過幾回,到了隆康一朝才逐漸銷聲匿跡。
盡管鳧明山匪此時作案略顯得蹊蹺,然當務之急不是刨問背后原因,而是趕在引起流民恐慌前追回存糧。
時逢守備軍每十日一次的例行操練,嚴謨趕在幾天前就潛行匿蹤去了營地——七大商敗北以后,封璘與這位知府大人的關系變得有幾分微妙。戰時告密該以叛敵之罪重罰,然則值此多事之秋,子粒田改革還需熟悉當地情況的官員坐鎮,封璘暫且留他一命。
操練場相去城中百十里,傳訊、開拔再到回援,太浪費時間了。
封璘權衡再三,以錦衣衛打前鋒,城中守軍護持兩翼,連夜奔襲打一場快仗,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楊大智聽了他的想法,慨然一拱手,繡春刀未及出鞘,刀柄在日頭下已經亮出銀澤。
“于公,錦衣衛身披皇恩,非死難酬;于私,王爺殺了桑籍、謝愔等人,現下還差一個高無咎,兄長的大仇終得報矣,楊家對您感激不盡。王爺有令,楊某萬死不辭。”
封璘微仰起頭,順著翹檐看向澄明的天,靜了片刻,簡短道:“無須萬死,只求一勝。”
楊大智撤后半步,上身前傾,沉聲應道:“卑職,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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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外倉由礦區改建而來,空闊,背陰。夕曬透過檻窗斜進來,被分割成細條狀的光斑,粼粼如碧波微漾。
滄浪踩住其中一條,蹲下了身。
“手腳這般利落,倒不似尋常山匪的風格。”他觀察著拖痕的深淺,伸手抹一把,忖著道:“聞令行止,更像是私兵。你說呢?”
光斑耀眼,封璘瞇起雙眸道:“商戰以后,七大商財貨兩失,猗頓南現下還關在獄中,早已是自顧不暇。這種時候能騰出心思攪局的,只有一個人。”
高無咎。
滄浪點頭,拍掉掌心灰塵,沒有理會封璘伸過來的手臂:“可是要攪局,劫糧做什么,一把火燒了不是更好?”
封璘被噎得無話,蹙額思索。
滄浪轉身時突然頓住:“那是什么?”
角落里東嗅西聞的懷纓尋聲躥過來,在靠近那一小撮黑點的瞬間,綠瞳都豎直了,幾乎立時朝后一躍,半身貼地狼尾高抬,滄浪還沒見過它這么畏懼的樣子。
“是石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