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有八宗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其母亦為羌族之女。”胡靜齋仰面徐徐應答,他的目光深邃,眼神里似乎還包含著別樣的東西,令隆康帝一下子想起了那些受困于枷鎖的日子。
隆康帝背靠外戚坐穩了儲君位,數年里力搏的卻只一件事,便是擺脫靠山籠罩在他頭頂的陰影。后來他終于成事了,但成功本身又讓他身陷另一重困境。胡靜齋的眼神時刻提醒著隆康帝,他對慶元年間發生的舊事了若指掌,只要他在,那些老臣在,押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鎖就不會消失,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隆康帝如坐針氈,并且深惡痛絕。
“胡首輔所言,朕知道了。江寧之事既交由兗王處置,便無需首輔再勞神。”
“陛下——”
“朕說過,”隆康帝起身道,“阿璘是朕親弟,往后與他相關之事,望首輔謹言慎行。”
*
錦衣衛喬裝清貨不過半日,城中商坊很快回過神來。
依著江南商市的規矩,對于現錢交易者,商家縱不讓利,當場提價也決計不合規矩。這原是傳了幾百年的古風,七大商卻拼著被砸店的風險將糧貨緊急下架,紛紛閉門謝客。
“吞吐市戰,李悝當年用以網羅列國財貨的手腕,今又再現世。”梁上一盞掛燈的光暈直投來猗頓南面上,把他略顯鐵青的膚色映成了一爿發光的刀片,隱隱不安與煌煌憤怒化作鋒芒兩面,“城外野市中有高人。”
“你怕了?”高無咎戲謔道,“七大商社屹立江南百年,研桑心計,如何能敗給一個絲毫不懂經濟的朝堂紈绔?”
“當然不能!”猗頓南腮邊咬出根根細筋,轉而卻又猶豫,“可是誠如嚴謨所言,封璘業已爭取到閔州海商的支持,他既有膽量掠我空市,背后財力只怕不容小覷。”
“那又如何?”
高無咎斷然道:“寄真,商場上的事你最通透,咱們已經賠進了血本,此時收手只會令江南商社元氣大傷,沒個三年五載緩不過來。三五年!以封璘睚眥必報的風格,夠他騰出手來收拾你我多少回了?”
猗頓南猛眨了下眼,脊柱騰一下躥起股涼意。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一長列馬車銜枚裹蹄,悄無聲息地從商坊角門魚貫駛出。甫到北市口,愕然卻發現所有貨棚都掛出了“上品上價高平價一倍”的幡旗。
消息傳回高宅,猗頓南默聲數算了一晌,“一次性提價二十倍,已是晏國律法的極限。”
聞言,高無咎撥動著算盤漠然置之:“行到這一步,封璘大約也知道此戰輸贏無關流民生計,只在他與七大商之間分出個你死我活。他賭我們不敢接招,老夫偏不教他如愿。傳令下去,買空北市,回頭提價!”
猗頓南埋頭思忖:“倘若封璘仍有余力反吞翻市,咱們可真就步入絕地了。”
高無咎卻道:“絕無可能。”他膝上架著算盤,從寬袖下拿出嚴謨剛送來的邸報,“而今閩商在應天府各處的錢莊都被秘密查封,只是消息尚未泄露出去,封璘到此時還不知道,錦衣衛用來清貨的那筆現銀,已經是他最后的底牌。”
隨著指尖算盤珠被撥上一檔,城下躊躇的馬車終于啷當起步,碾過地上水洼,轆轆駛入清晨的薄霧冥冥之中。
鏖戰一直持續到傍晚才結束。被逼到絕地的猗頓南困獸猶斗,他不得已下了天大的決心和賭本,午后又增派十駕馬車與二十執事,車載馬馱,終是將北市全部糧貨源源不斷地運進城中商坊。
當夜慶功對飲,猗頓南破天荒地在高無咎面前醉狠了。
“經此一口鯨吞,江寧糧貨盡囤于我,流民災后越冬,只能指望七大商。”
血絲盈眶,唯唯諾諾的皮囊被一把揭去,猗頓南在大捷后罕見地流露出江南商魁的精明老辣,“即日起每日限貨、每日提價一成,今冬明春漲到平價的十余二十倍,我不叫停,官府這兩年內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兔子急了也咬人。”高無咎唇覆在杯沿,目光從眼瞼下打量,不無沉默地想。
“江南商社能有今日風光,都仰仗高家多年蔭庇。來,我敬您!”
猗頓南有些忘形,大著舌頭喊閣老,忽然枕淚道:“趁著高興,我想跟您討個賞。我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只有發妻留下的女兒是我心頭肉。她嫁給你兒子七年,天天都在守活寡,她才二十二歲,不該遭受這種罪。看在我替你料理了兗王的份上,求、求你,放我女兒一條出路,好不好,啊,好不好?”